自蓓基在斯丹恩勋爵家的名流聚会上露面之后,这位贤人在上流社会的地位已得到认可,伦敦城一些最高贵的门第很快向她敞开了——那些人家是可敬的读者连想也不敢想的。
亲爱的兄弟们,还是让我们在那些高不可攀的门槛前颤抖吧。那儿的门卫肯定会手执烧红的银戟专捅一切不得入内之人。据说,报社派去的记者,坐在门厅里记录应邀进去赴宴的大人物的姓名,是活不长的。因为豪门的气焰过于灼热,能把记者活活给烤糊了,好像冒失的茜美莉在全副盛装的宙斯面前被闪电劈死一样——只能怨轻率的飞蛾太不安分,胆敢越出圈定的活动范围,结果毁了自己。像泰勃尼亚、蓓尔格蕾微亚176之类住高级家区的居民,应当把上述神话当作前车之鉴,也许还应当多想想蓓基的故事。
啊,女士们!你们何不请教一下都里弗神甫先生:蓓尔格蕾微亚、泰勃尼亚这些耀眼的名字还不是如鸣锣的响声一样转瞬即逝?这些无非都是浮华虚荣罢了。即便显赫一时的人,终将成为过眼云烟。有朝一日,海德公园也会像古代巴比伦郊外的园林景致一样湮没,蓓尔格蕾微亚广场也会变得像贝克街那样荒凉,甚至像旷野里的达莫那样废墟一片。
女士们,你们谁知道伟大的毕脱在倍克街住过?当年海丝德女伯爵常在那幢如今景致不在的公馆里大宴宾客,你们的祖上当时要是能弄到一份请柬,那可是不惜代价呢。
我曾在那里吃过饭——没错,那些作古的大人物们的幽灵充塞其间。当我们坐在那儿慢慢品尝红葡萄酒的时候,逝者的鬼魂们也进来围着晦冥的桌子坐下。历经惊涛骇浪的舵手把好几大杯虚无的红酒一饮而尽,邓达斯的亡灵不放过残留下的每一滴酒。爱亨登坐在那儿,又是伸懒腰又是假笑,令人害怕,可是每当酒瓶无声无息地传到他面前,他却丝毫不肯落后。斯各脱用他浓眉下的一双眼睛瞧着经年的美酒——当然也是虚幻的。威尔勃福斯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仿佛在纳闷儿,他每次举到嘴边的酒杯都是盛得满满的,一放到桌上时就全变成空的了。要知道这块天花板昨天还在他们头顶上方,那时一些大人物都仰面看它来着。如今那栋房子却沦落为带家具出租的公寓了。是的,海丝德女伯爵曾经一度在倍克街居住,现在却已经长眠于旷野大漠。以奥登在那儿见到了她——不是倍克街,而是另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
所有这些,无疑都是过眼浮华。但是谁又不贪图呢?我想问问,有没有一位头脑正常的人仅仅因为烤牛肉不能传承下去就不爱吃了?虽然烤牛肉也是身外之物,我祝愿本书的每一位读者——即使有五十万人那么多——一生都能享受人间美味。
各位请坐,请随意享用,希望你们胃口好,肥的、瘦的都有,这是卤汁浇头,这是辣椒配菜,请不要客气、开怀畅享吧。我说琼斯老弟,要不要再来一杯葡萄酒。这是最好最嫩的里脊肉,来一点儿吧?来吧,让我们吃遍这没有永恒价值的浮世美味,并因此感谢上帝。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像蓓基那样一起出入上流社会,享尽荣华富贵呢?同尘世一切享受一样,那些锦衣玉食、声色犬马,不也都是如烟往事吗?
蓓基在斯丹恩勋爵的晚会上亮相,带来了这样的效果:第二天彼得乌拉亭亲王殿下在俱乐部里碰见克劳莱中校,便马上过来同他交谈。碰到克劳莱太太,更是摘下帽子向她表达亲切致意。紧接着,夏泼和她的丈夫就被邀请到黎凡特府参加一次激hui,由于府第尊贵的主人要离开英国一段时间,亲王殿下在那里小住。宴席结束后,她为一小簇贵客们唱了几支歌。当时斯丹恩勋爵也在,他像慈父一样地关注这位自己一手提携的在社交界取得成功的后辈。
蓓基在黎凡特府结识了一个欧洲的一流绅士、外交官特·拉·夏伯蒂哀公爵——他原本是被最笃信基督的国王派驻英国的大使,后来成了那位君主的外交大臣。当我笔下写出这些显赫一时的大名时,我觉得自己简直太神气了,亲爱的蓓基在何等身价的贵人圈子里徘徊啊。她从此经常光顾法国大使馆。如果迷人的罗登·克劳莱太太不来,那儿的聚会总好像少了点儿什么。
可爱的中校太太把大使馆的两位参赞,特·脱吕菲尼与香比涅克先生迷得神魂颠倒。几乎每个离开英国的法国人都会在那儿破坏数个家庭的幸福,还在皮夹里带上五六颗被伤害的心灵。根据他们民族的惯例,这两位参赞全都对外宣称自己与罗登太太关系非同一般。
但笔者怀疑这种说法的可靠性。香比涅克酷爱打牌,每次参加晚会总要跟中校玩上好多局,蓓基则在另一间屋子里为斯丹恩勋爵唱歌。而至于脱吕菲尼,谁都知道他连旅行家俱乐部的门都不敢迈进去,他还在那儿欠好几名侍者的钱呢。要不是使馆里管饭吃,这位可敬的青年绅士就只有饿肚子了。所以,我不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会让蓓基青睐。这两个人顶多给她当个跑腿,买几副手套,送几束鲜花,借钱预订大剧院的包厢请她看戏,挖空心思地讨她的欢心,如此而已。
再者,他俩的英语只能说让人意会的简单词句,作为蓓基取悦自己和斯丹恩勋爵的一种日常消遣,她会模仿两位参赞中的某一位,恭维对方的英语水平有了很大进步——说这话时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态,总是让她的靠山的老勋爵忍俊不禁。脱吕菲尼特地送了一条披巾给布立葛丝,想收买蓓基的心腹帮她转交一封信,不想老实憨厚的老小姐竟当众把信交给收信人,但凡读了这封信的人,没有一个不觉得可笑至极。斯丹恩勋爵也读了这封信。反正除不问世事的罗登以外,人人都读了。当然也没有必要把梅飞厄克生街小楼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报告给他。
没过多久,蓓基在不但家里招待外国“精英”,还招待一些英国人中的精英。我用“精英”这个词儿,并不是指道德最高尚的,也不是指道德最低下的;既不指最聪明的,也不指最拙笨的;既不是富可敌国,也不是豪门显贵。总之,“精英”一词象征着地位最牢靠的人——就像高贵的弗滋威廉姆斯夫人,了不起的斯洛卜夫人,和伟大的葛立泽儿·麦克白夫人。要是弗滋威廉姆斯夫人(她出身在国王街的名门贵族,参见德布雷特与伯克之《贵族谱系大全》)想要提携某人,那么,无论此人是个什么东西,肯定没问题,其他什么也不必问。倒不是因为弗滋威廉姆斯夫人有什么过人的地方,恰恰相反,她只是一个已经五十七岁、过了更年期、既无美貌也无巨富、谈吐也不风趣的老妇人,然而不论哪一领域的人都异口同声地称她是“人才”。她家的宾客也是人才。她是威尔斯亲王的宠臣朴登雪笠之女,当初风华正茂时,希望能戴上斯丹恩侯爵夫人的桂冠,所以,很可能是出于对斯丹恩的旧恨,这位伟大的名流领袖格外抬举罗登·克劳莱太太,在自己一次主持的聚会上当众向她行了个甚是引人注目的屈膝礼。当下,弗滋威廉姆斯夫人不但怂恿自己的儿子积极去克生街克劳莱太太家走动,并且把她邀请到自己的公馆做客,还在餐桌上两次故意当众与她亲切交谈。这一重大事件当晚便传遍整个伦敦。本来对克劳莱太太略有烦的那些人,立刻闭上了嘴。巧舌如簧的威纳姆律师是斯丹恩勋爵的得力助手,四处盛赞蓓基,原先犹豫不定的人们一下子迈出决定性的一步来对她示好,小汤姆·托迪曾经告诫莎吴塞唐不要接近这个名声不好的女人,现在他倒反过来希望别人为他引见引见。
总之,蓓基已是“精英”圈子里的一员了。啊,尊敬的读者,亲爱的弟兄们,请不要太早羡慕可怜的蓓基——据说,如此的旖旎景致稍纵即逝。即使是跻身最高层的精英,也并不比徜徉圈外的可怜虫幸福。蓓基虽然挤进了上流社会,还面见到过伟大的乔治四世,然而此后她也只得承认那里也无非是徒有虚名罢了。
描述了她这段大红大紫的经历,笔者应当适可而止了。就像我不能揭露共济会的秘密一样,作为一个门外汉,还是不要去轻易入木三分地描摹上流社会,无论是臧是否,最好还是把自己的理解留在心中。
在这之后的岁月里,蓓基常说起自己活跃于伦敦顶极名人圈子里的那个社交季节。最初的成功让她兴奋,但随后又让她厌倦。
起初,最有情趣的事情是想办法搞来最时尚、最漂亮的服饰,坐车去赴高雅宴会,在那儿有许多大人物欢迎她,结束后再去另外一个,到会的几乎都是和她昨晚见过而且明天又一定会碰到的人,男士的仪表让人挑不出半点儿瑕疵,整齐的领结,闪亮的靴子,雪白的手套。上了年纪的绅士就比较雍容富态,礼服上钉着铜钮扣,气度不凡,彬彬有礼,谈吐持重。窈窕淑女往往留着垂肩的金发,羞涩答答,爱穿粉色的服装,她们的母亲高贵端庄,姿态优雅,一身珠光宝气。人们是用英语轻声交谈的,而不是像小说中那样说着不流利的法语。谈论的内容不过是彼此的住宅、某人的名气、各家的私事,凡此种种,也不过是在议论张三李四似的。蓓基过去相识的人中有的厌恶她,有的忌妒她,可怜她却在哈欠连天中不明就里-----她已经厌倦了。
“我真不想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她暗暗对自己说,“我宁可嫁给一个传教士做妻子,在主日学校里教书;或者做一名军官的妻子,在随团的大篷车里颠晃;或者——噢,哪怕身着缀满发光金属片的戏装,甚至做个舞者在庙会上的帐篷前跳舞也比这开心得多。”
“我倒很想看看。”斯丹恩勋爵笑着说。蓓基有时也把自己的疲倦与烦恼直率地向这位大人物倾诉,他听了认为很有趣。
“罗登本可以成为一名了不起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就是在杂耍班子里报幕的司仪——身穿制服,脚踩大靴子,走圆场的同时,把鞭子挥得噼啪响。”“我记得,罗登曾经是一个高大魁梧、虎背熊腰、很有气派的军人。”蓓基以遐想的口气继续说,“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碧溪庙会看过一场杂耍,回家后我就自己做了一副高跷,在画室里踩高跷跳舞,父亲的学生们看了个个拍手叫好。”
“听起来很有意思啊。”斯丹恩勋爵说。
“我也很想立刻露一手,”蓓基接过话茬,“也好让白林该夫人开开眼界,也保证让葛立泽尔·麦克白夫人哑口无!嘘!请安静!巴斯达的演唱会要开始了!”
职业艺人也经常被邀请参加那些贵族聚会,蓓基照常对他们礼貌相迎,看见他们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她通常会走过去,故意当着众人满脸微笑地和他们握手。蓓基说自己也算是个艺人,这话倒也实在,她坦自己出身时的那份真挚和谦恭,让旁观者或为之恼怒,或为之动容,或觉得有趣,因人而异了。
“那个女人脸皮比城墙还厚,”甲说,“看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她要是还有一些自知之明的话,就该安分些,感谢上帝还有人理她!”
“她倒是挺老实的,性情也不错!”乙说。
“她真是个花样百出的小狐狸精!”丙说。
也可能他们说的都是正确的,可蓓基依然我行我素,结果那些艺人被笼络得不但心甘情愿地在她家举行的晚会上献唱,而且还免费向她教授课程。
当然,她有时会在克生街二○一号的小楼里举办晚会。每逢这样的日子,街道就会被数十辆风灯擦得闪亮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隔壁一九九号的都被烦死了,振耳欲聋的声音吵得他们没有一丝安宁,二○三号的住户也红着眼无法入睡。随车而来的一个个身材高大的跟班小伙儿,蓓基家小小的过道无法容纳,只得被安置到附近几家小酒馆去喝啤酒,如果有事,佣人就再从那儿把他们叫过去。伦敦几十位最时髦的王孙公子,摩肩接踵于狭小的楼梯上,彼此笑问:“怎么你也来了?”
许多白璧无瑕、品位高雅的女士端坐在小客厅里听专业歌唱家演唱,名演员们还是一贯的作风,一开口好像要把窗玻璃都震落下来。次日《晨报》的《名流激hui》栏里会出现这样一段报道:
昨日克劳莱中校夫妇在他们梅飞厄家中宴请嘉宾。在座的有彼得窝拉亭亲王与王妃殿下、土耳其大使赫·依·巴布希·巴夏(使馆的译员基卜勃·贝陪同)、斯丹恩勋爵、莎吴塞唐伯爵、毕脱·克劳莱爵士和夫人吉恩·克劳莱、滑葛先生等。饭后克劳莱太太还主持了一场游艺晚会,参与的有思蒂尔顿公爵夫人(遗孀)、特·拉·葛吕以哀公爵、却夏侯爵夫人、特·勃里伯爵、夏泊组葛男爵、托斯蒂骑士、麦克白少将与夫人葛立泽尔暨两位小姐、巴亭登子爵、……
这还是一份没有写完的名单,下面还有十来行小号字体,读者能随心所欲地自己去填。
蓓基在和大人物交往时,表现出她与地位较低者交往时显示出的一个突出特点——坦诚。有一回,在一座豪华的府第作客,蓓基(很可能有些卖弄的嫌疑)正和一位出色的法国男高音歌唱家用法语低声说着什么,这时葛立泽尔·麦克白夫人则回过头皱眉看着那两个人。
“您的法语说得太棒,”葛立泽尔夫人道,她自己的法语一直带着浓郁的爱丁堡口音,刺耳异常。
“我要是还说不好就没法交代了,”蓓基垂眼谦逊地答道,“我曾在一所学校里教过法语,而且我的母亲是法国人。”
她那谦恭的态度把葛立泽尔夫人征服了,从此对这个小妇人不再那么反感。她总是感慨如今真是个世风日下,尊卑不分的时代,不论什么低三下四之辈都可以厮混于没有资格进入的上流社会。不过,葛立泽尔夫人不能否认,至少目前这个女人举止行为还算过得去,总算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地位。
葛立泽尔夫人事实上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对待穷人心存善良,她愚笨、真诚、信任别人,至于自视甚高——这也不能怨她,她祖先的衣裙已被人跪着吻了不知多少个世纪!据说,当这一家族的祖先成为崇高伟大的苏格兰国王时,先王邓肯的遗臣争先恐后拥吻新国君的朝服呢——当然那还是一千年前的事情。
斯丹恩夫人自从听了蓓基为她弹唱宗教歌曲之后,就被她俘虏了,对她颇有好感。岗脱府的两位少夫人这时也只能忍气吞声。她们两位曾有一两次挑拨别人与蓓基作对,但是最后都以失败而告终。天生铜牙铁嘴的斯登宁顿夫人曾试图与她交锋,结果无情的小蓓基把她杀得片甲不留。
被几番攻击之后,蓓基练就了一手绝招:一副安详、幼稚的样子,心里却是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在这张最纯真最安详的面具下能说最恶毒不过的话,然后又像没事人一样为自己的失表示歉意,结果让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怎样奚落了攻击者一番。
以机敏诙谐闻名的滑葛先生,是斯丹恩勋爵的门客,两位少夫人催动他向蓓基施压。一天晚上,这位巧舌如簧的客人,先向两位幕后操纵者递了个眼色,意思是“等着瞧吧,好戏马上就有开场了”,接着就开始攻击不明就里、正在专心用餐的蓓基。但这小妇人虽然遭到了突然袭击,却决不会束手就擒,她马上迎接挑战,瞅准来犯者的要害迎头痛击,把滑葛羞得脸上火辣辣地好不狼狈,然后她自己像没事人似的,仍旧笑吟吟地继续喝汤。
滑葛的大恩公除了常常管饭,有的时候还借点儿钱给他,滑葛则为勋爵干些诸如拉选票、造舆论之类的活儿。当时斯丹恩勋爵怒不可遏地瞪了那个倒楣蛋一眼,把他吓得直想钻到桌子底下去大哭一场。他用请求饶恕的目光看着席间对他不理不睬的勋爵,再瞧瞧两位少夫人——她们自然与他划清界线。最后还是蓓基可怜他,试着跟他搭话。此后足足有六个星期他不在被邀请吃饭的名单之列。勋爵有个叫非希的心腹是滑葛竭力巴结的对象,而非希奉命告诉滑葛,如果他再胆敢冒犯克劳莱太太,拿她开愚蠢的玩笑,那么,勋爵将把他立下的每一张借据都交给自己的律师,逼迫他变卖财产还债。滑葛当即在非希面前痛哭流涕,恳求他亲爱的朋友帮他说情。他还写了一首赞美罗登·克劳莱太太的诗,并发表在他自己主编的最新一期的《冒失鬼杂志》上。
滑葛的大恩公除了常常管饭,有的时候还借点儿钱给他,滑葛则为勋爵干些诸如拉选票、造舆论之类的活儿。当时斯丹恩勋爵怒不可遏地瞪了那个倒楣蛋一眼,把他吓得直想钻到桌子底下去大哭一场。他用请求饶恕的目光看着席间对他不理不睬的勋爵,再瞧瞧两位少夫人——她们自然与他划清界线。最后还是蓓基可怜他,试着跟他搭话。此后足足有六个星期他不在被邀请吃饭的名单之列。勋爵有个叫非希的心腹是滑葛竭力巴结的对象,而非希奉命告诉滑葛,如果他再胆敢冒犯克劳莱太太,拿她开愚蠢的玩笑,那么,勋爵将把他立下的每一张借据都交给自己的律师,逼迫他变卖财产还债。滑葛当即在非希面前痛哭流涕,恳求他亲爱的朋友帮他说情。他还写了一首赞美罗登·克劳莱太太的诗,并发表在他自己主编的最新一期的《冒失鬼杂志》上。
在一次两人相遇的聚会上,滑葛笑容满面地照例恳求蓓基多多关照。在俱乐部里,他总是一个劲儿的讨好罗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被允许回到岗脱府。蓓基见到他一直很客气,面带笑容,而且从不生气。
威纳姆先生是一位辅佐勋爵的首席亲信在(议院里、餐桌上都有他的位置),他的思想和行动就比滑葛先生要理智得多。威纳姆先生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托利党人,父亲是英格兰北部的一个小本经营的煤商。无论这位勋爵的副手多么咬牙切齿地憎恨所有暴发户,他却从不敢对勋爵的新宠流露出任何敌意。他让克劳莱太太分分秒秒受到让人肉麻的关照和富有神秘色彩的敬重,但这比露骨的敌对态度更令蓓基不安。
克劳莱夫妇都是从哪儿弄来的款待满楼宾客的钱?这个问题当时曾引起过不少议论,为克生街上的这类庆典平添一些悬疑的元素。有人断毕脱·克劳莱爵士补贴给他弟弟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如果这是真的,蓓基对于这位准男爵的控制力可就相当大了,而且上了年纪的毕脱性格必然也发生了巨变。另一方面暗示,蓓基习惯性地向她丈夫所有的朋友寻求帮助:她今天去找某甲,哭着说家中一切财产都被冻结了;明天又跪在某乙面前,声称要是不偿还某一笔欠款,那么全家就得被关进监狱。还听说,这样声泪俱下的表演骗走了莎吴赛唐勋爵好几百镑。
泰勒和飞尔特姆制帽及军服承造公司的小飞尔特姆是第一重骑兵团的青年军官,自从在毕脱夫妇的引见下费尽周折钻进上流社会的圈子,就成了向蓓基输血的冤大头之一。外界还传她假托能在zhengfu部门给一些头脑简单的人谋得肥差,从他们那里骗了很多钱。对于我们这位清白无辜的好朋友,总之各种各样的传闻都有。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人们所说的她用乞求、借债或行骗的手法弄到的每一笔钱都是真的,她早已积累起一笔数额不小的资本,一辈子都没有再耍花招、使手腕的必要了,可是——我又忘了不该提前交代这以后发生的事。
其实,只要精心盘算,调度得体,利用充分——那么,即使资金十分有限,也能让大排场变成现实,至少短期维持没问题。
据我所知,虽然蓓基请客的事被渲染得沸沸扬扬,可是到底不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那种大排场,她在这方面花的钱事实上比往常点蜡烛的花费也多不到哪儿去。枕流居和克劳莱庄田提供给她数量充足的野味和水果。斯丹恩勋爵的酒她可以随意支配,在她家的小厨房里由岗脱府的名厨主持烹调,抑或勋爵干脆吩咐从自己的厨房里把珍馐佳肴做好再送过去。我认为,与蓓基同时代的那些人破坏一个老实人的名声是可耻的,我奉劝大家千万不要去听信那些诋毁她的流,一点儿都不能信。要是把每一个欠下债务而又无力偿还的人都逐出社交界,要是我们去窥探每个人的隐私,调查他们的收入,认为他们的消费不合理便不理人家,——那么,名利场就会变成一片荒漠,谁都不会愿意在这惨绝人寰的鬼地方待下去!
如此下去,亲爱的读者,人人都会以自己的同伴为敌人,文明带来的益处将不复存在。我们会不停争吵,彼此指责,互不来往。我们又要回洞穴生存,回到衣不避体的野蛮时代,反正无所谓羞耻和顾忌。房价将一路跳水。再也没人宴请宾客。城里的店铺都将无法维持,老板非破产不可。葡萄酒、蜡烛、食物、脂粉、衣裙、珠宝、假发、路易十四式的装饰物、古代瓷器、坐骑的和拉车的好马……所有这些,要是人们死守愚昧的偏见,跟他们厌恶或非议的人老死不相往来,那么,生活将不再有乐趣。反之,只要稍微有点友爱之心,互相包容一些,日子会好很多。无论怎么骂某一个人都行,哪怕诅咒他是早该上绞刑架的天字第一号大浑蛋——难道我们真想把他绞死?不,我们碰见他时照样和他握手,只要他家的庖厨做得一手好菜,我们会原谅他并且去他家吃饭,我们也希望他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我们。只有这样,商业才会繁荣,文明才得进步,和平才能延续,每周就需要去赴新的应酬,各种各样的新衣服也就买的出,上一年收获的拉斐特葡萄,也会给尊敬的种植园主带来可观的回报。
本书所讲述的那个时代,伟大的乔治四世还在位,女士们还穿灯笼袖长裙,发型是用很大的铲形玳瑁梳簪住,虽不像现在这样流行直筒袖和秀气的束发环,不过,据我所知,当时上流社会的风气和现在差不多,娱乐方式也很相似。我们在警察的背后偷看那些光彩照人的淑女入宫觐见君主或进入舞会大厅时,觉得她们一个个美若天仙,沉浸于凡夫俗子难以企及的幸福当中。正是为了让这些饶有兴致的门外汉可以画饼充饥,笔者不厌其烦讲述我们的好朋友蓓基奋斗的过程、胜利的喜悦和失望的苦涩,有本领的人闯荡世界所能尝遍的人生百味,她都体会过。
当时,词谜剧这种有趣的娱乐方式刚从法国传入,在英国相当流行,它使我们许多倾国倾城的女士有机会一展迷人的丰姿,又让为数较少的机灵人能显示其过人的才智。
蓓基自恃才貌双全,所以怂恿斯丹恩勋爵在岗脱府举办这样一场游艺晚会,其中包括几个小游戏。下面笔者就不揣冒昧,向读者介绍一下这项妙趣横生的娱乐活动,同时也要怀着悲伤的心情表示,这将是笔者有幸请读者观赏的最后一次高雅娱乐了。
岗脱府的画廊金碧辉煌,它的一部分被改装成词谜剧场。其实还在乔治三世期间这画廊就有过这样的经历,那儿至今仍保存着一幅岗脱勋爵的肖像画:洒了粉的头发按所谓的罗马式样系着一个粉红色的缎带结,他在爱迪生先生177的悲剧《卡托》中扮演同名主人公,观看此剧的有王储威尔斯亲王殿下、奥斯那勃主教大人、威廉·亨利亲王殿下——那时他们和主演者一样还是孩子。之后一直被搁置在顶楼上的旧道具、旧布景,有几件从那儿被搬出来,经过翻新后用于这次演出。
主持游艺会的撒兹·贝德温少爷,到过东方国家,那时正是风流倜傥的时髦人物。东方旅行家在当时可非平凡之人,作为探险家的撒兹,曾在荒漠旷野中的帐篷下度过好几个月,还出版过一本四开大书,自然比一般人要了不起。他那本游记中有几幅插图,画上的贝德温身穿各异的东方服装。他仿效《英雄艾文荷》中的骑士白拉恩·特·波阿·吉尔勃178,到哪儿都有一名面像丑陋的黑人随从。他的东方装束和黑人随从,在岗脱府倍受欢迎,被视若至宝。
第一出词谜剧由撒兹·贝德温首先登场。他扮演一名头上插着巨大羽饰的土耳其将官,侧躺在长椅上,做着吸水烟的样子。从戏中的装束看,当时禁卫军还没有被撤销,回教徒仍然带着古老而威严的清真头饰。这名土耳其大官伸懒腰,打哈欠,显得无所事事。于是他双手拍了几下,只见一名黑人随从出场——裸露的胳膊上套着好多臂镯,腰间挂着弯刀,身上还有其他种种东方饰品,总之是个难看的笨大个儿。他向身居要职的主人行了个弯腰额手礼。在场的观众无不感受到一阵既恐怖又兴奋的强烈刺激。女士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名黑奴是撒兹·贝德温用三打黑樱桃酒向一个埃及大官换来的。而那位大官曾把很多宫女缝在麻袋里沉入尼罗河中。
“让奴隶贩子进来,”好色的土耳其官吏打了一个手势。黑人随从把奴隶贩子带进来见主人,贩子又带着一个蒙面的女人。当他揭去女人的面纱时,全场掌声雷动。原来她是温克窝思太太扮演的,一位明眸秀发的佳人身着华丽的东方服装,编成辫子的乌发与满头珠翠相互映衬,覆缀衣裳的钱币金光闪闪。
下流的异教官吏显然对她的美貌着了迷。女奴跪下苦求官吏放她回家,在那里她的爱人还在悲叹伊人杳无音信。可是邪恶的官吏却冷酷无情,在听她提到高加索的意中人时甚至发出狞笑。女奴听罢双手掩面,倒地作绝望状,姿势楚楚动人。看来她已身处绝境,这时——这时宫内的都太监来了。
都太监带来了苏丹的手谕。官吏接旨后把那封可怕的诏书顶在自己头上。被吓得魂飞魄散,而都太监却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饶命啊!饶命!”官吏大声呼号,而都太监却狞笑着掏出一条丝绦结的缳。就在他准备用它行刑时,大幕落下。官吏从幕后喊道:“以上是前两个音节!”
接下来即将登场的罗登·克劳莱太太,她走到温克沃思太太面前,称赞她台风绝佳。
词谜剧的下半部分开场了。场景仍然是在美轮美奂的东方。官吏换了装束坐在女奴身旁,从姿态看两人已经和好;都太监却变成了一名驯顺的黑奴。旷野里太阳刚刚升起,土耳其人朝向东方匍匐膜拜。由于周围没有骆驼,便由乐队以愉快的节拍演奏《驼队来了》暂时代替。舞台上出现一个埃及人的大脑袋。这颗脑袋颇有音乐天赋,它唱起滑葛先生创作的一首搞笑歌曲,令东方旅行家们大为惊诧。游人们也开始像莫扎特歌剧《魔笛》中的派格奇诺和摩尔王那样跳舞导演喊道:“这是后两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