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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上的人

“听听这梅里勃斯147说的,”高贵的侯爵嘀咕道,“他也忙着干畜牧活儿呢!这不,他在为一只南丘羊剪毛。多可怜的绵羊,不是吗?哦,好白的羊毛!”

蓓基的眼睛射出的目光打趣中夹着嘲弄。

“我的勋爵大人,”她说,“您也是那个骑士团里的,不是吗?”

没错,一条挂勋章的领圈在他脖子上挂着,那是西班牙亲王们复位后赠送给他的。

斯丹恩勋爵年轻时因勇猛好斗和赌运亨通而出名。他曾经和福克斯先生连续两天两夜拼命豪赌。英国一些最有地位的贵人都曾是他的手下败将,据说,他的侯爵头衔也是从赌台上赢过来的,但他讨厌别人对他提起以往那些荒唐行为。

蓓基见他紧紧皱着浓眉,面带怒色,就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手中的咖啡杯接过来,还行了个不太深的屈膝礼。

“对,”她说,“我需要一条看家狗,但是它见了您决不会乱叫。”说完她走到另一间客厅里,坐到钢琴前,开始唱一些法国小曲,眉额舒展的侯爵很快就被那优美的歌声吸引过去了,他正跟着音乐的节拍向蓓基点头哈腰。

此时,罗登和他的朋友莎吴塞唐接着玩他们的牌,一直玩到了尽兴。中校赢了,尽管他时常赢钱,而且数额很大,但是每星期有好几回这样的夜晚,他的太太跟客人谈古论今,出尽风头,把他冷落在一边,对于谈话圈内的玩笑、暗示和隐喻,他一窍不通——这位前重骑兵军官对这样的生活已感到厌烦。

“克劳莱太太的先生最近好吗?”斯丹恩勋爵和他相遇的时候总以这种方式跟他打招呼。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现在他在生活中扮演的也就是这样的角色。他再也不是克劳莱中校,他只是克劳莱太太的先生。

这段时间内始终没提到小罗登的原因,是因为他不是被藏在顶楼上一间屋子里,就是自己爬到楼下厨房里找伴儿去了。

他母亲差不多完全不管他。法国保姆还在克劳莱家的时候,孩子成天和她在一起;那个法国女人走后,小家伙夜里没人陪伴就哭,好在有一名叫桃立的女仆可怜他,把他从冷冰冰的育儿室抱到自己的卧室床上哄他睡觉。

有时从大剧院听戏回来,蓓基、斯丹恩勋爵和另外一两个人在客厅里喝茶,而小罗登在楼上大吵大闹。

“那是我的小天使在想念他的保姆。”她像没什么事儿一样地说,也没想过要上楼去看看孩子。

“您还是不要去看他,那样只会搞得您不得安宁。”斯丹恩勋爵讽刺地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做母亲的答道,但脸上稍微有些发红,“他哭累了就睡着了。”于是他们接着谈论当晚的歌剧。

但是,中校还是溜上去看了看他的继承人,发现细心的桃立在哄孩子,才又回到客厅里。中校的梳妆室也在顶层。他时常悄悄去那里看儿子。每天上午他刮胡子的时侯,父子便会面了。小罗登在父亲旁边一只箱子上坐着,不厌其烦地观赏刮胡子的过程。这父子俩可算得友谊深厚的哥俩。

父亲带给他从餐后甜食中截留下来的果品,放在一个肩章盒子里,儿子会去那里找,发现了好东西就高兴得笑起来,但不能大声,因为妈妈在下面睡觉,他可不敢把她吵醒了。蓓基总是到很晚才睡觉,难得在中午以前起床。

中校为儿子买了好多图画书。育儿室里满满地堆着各种玩具,墙上的画片也都是父亲亲手贴上去的。

在罗登太太独自去公园兜风的时候,他会在育儿室里陪儿子待上好几个钟头。小罗登骑在他胸脯上,常常就像勒马缰绳似的,扯着他的八字大胡髭,父子俩蹦蹦跳跳,闹上好长时间也不觉得累。

在罗登太太独自去公园兜风的时候,他会在育儿室里陪儿子待上好几个钟头。小罗登骑在他胸脯上,常常就像勒马缰绳似的,扯着他的八字大胡髭,父子俩蹦蹦跳跳,闹上好长时间也不觉得累。

顶楼的天花板又低又矮。孩子还不到五周岁的时候,父亲总是举着他用力往上抛,有一次可怜的小家伙头顶狠狠地撞在天花板上,把老罗登惊吓得差点又让他掉到地上。

小罗登拉长了脸正要放声大哭——实在话,那一撞,真的撞得不轻,他有足够的理由了。但他刚要拉开嗓门,父亲连忙求他不要哭。

“看在上帝的份上,罗登,乖儿子,千万、千万别把你妈妈吵醒了。”他恳求儿子帮忙。

孩子呆呆地、挺可怜地看着父亲,狠狠咬住嘴唇,把拳头握紧,硬是一声也没哭出来。老罗登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俱乐部里的朋友、以前同僚军官甚至伦敦的每一个熟人。

“信不信随你,哥儿们,”他逢人便说,“我那个小子真有种——不得了!他的脑袋被我猛地撞上去,差点儿把天花板捅破了,千真万确就是这样的!可他硬是撑着没哭出来,就怕把他妈吵醒了。”

当妈妈的每星期总算有那么一两回也去看看孩子住的顶楼。她好像《时装杂志》上的画中人翩然而至——身穿最漂亮的新衣服,手上戴着精美纤巧的手套,华丽典雅的靴子裹在脚上,全身珠光宝气,美丽的披巾、花边目不暇接。她的帽子款式变化不断,而且总是有盛开的鲜花点缀在上面,或插着卷曲的鸵鸟羽毛,柔软、洁白,像茶花似的华丽典雅。正在吃饭或用彩色蜡笔画士兵的小罗登,抬头傻傻地望着妈妈,她就像给面子似的冲儿子点点头。她离开育儿室后,屋里很久都会缭绕着一股玫瑰的芬芳或别的什么神奇的异香。在儿子的眼睛里,她简直是天仙下凡,高出父亲许多,甚至高出世间的一切许多——仿佛只能远远地当作神明崇拜!

自然,同那位贵妇人一起坐车出门,更是一项神圣的宗教仪式。小罗登坐在后座坐着,不敢说话,睁大眼睛看着他对面那位妆扮得光彩照人的公主殿下。骑着骏马的绅士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过来笑吟吟地与她交谈。她看到这些人,眼睛放出光亮。当他们过去时,她照例挥手作别,很优美的姿势。小罗登和她外出,总要换上一身红色的新衣裳。如果在家里待着,那件棕色亚麻布旧上装也就足够了。有时妈妈不在家,他趁女仆桃立为她整理床铺的空档,偷偷去妈妈房间。

对他来说,这里是童话中的仙境——满屋子珠光宝气,令他眼花缭乱。那么多好看的长袍挂在衣柜里——有粉红的、天蓝的、花花绿绿的。这里有一只首饰匣子,匣子的搭扣是银质的,一只神秘的铜手竖在梳妆台上,近百枚饱孕光华的戒指在上面套着,那些戒指一个比一个精美。这里有一架工艺无与伦比的穿衣镜,从镜子里小罗登看到自己一脸疑惑的脑袋和身后的桃立,她一个个拍松床上的枕头,枕头立刻又变得鼓鼓的。噢,你这个少见多怪的小家伙,给撂在一边,真可怜!妈妈在小孩的嘴上和心里都是替代上帝的名字,但是在孩子的心里,崇拜的却是一块顽石!

虽然罗登·克劳莱是个混混,可还是有些人情味儿,在他心中多多少少保留着一点感情,还能爱一个孩子和一个女人。他心底里此时非常钟爱小罗登,蓓基虽然不说穿,心里却明白。蓓基性子好,所以并不生气,只是更加看不上她的丈夫。中校不知为什么不敢承认自己的慈父情怀,生怕让太太发觉——只有单独跟儿子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这份感情。

他通常上午带儿子外出,先去养马场,然后上公园。矮小的莎吴塞唐勋爵算得上是少有的好先生,他可以从自己头上摘下帽子来送给别人,买各种小玩意儿就是他在生活中所做的主要事情,打算以后送给别人。他买了一匹小马送给小罗登,据赠送者说,它比大老鼠大不了多少,小罗登的大个子父亲很乐意把儿子扶上这匹喜脱伦矮种小黑马,自己则在旁边跟着。

从骑士桥经过时,罗登看到自己以前住过的军营和以往骑兵近卫团的同事,便回忆起自己做单身汉的日子,很有些恋恋不舍。骑兵们也很高兴看见他们旧时的同团军官,并逗他的儿子玩儿。克劳莱中校发现,能在军官食堂和老战友一起吃饭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是我该死。比起她来,我是一个大老粗——这我知道。对她,我这个人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他经常会这样说。这话他说得对,对于自己的太太他的确是可有可无。

蓓基喜欢她的丈夫,从不向他发脾气,对他非常体贴。她甚至很少表现出对罗登的轻视;丈夫心思单纯,很可能更合她的意。罗登是她的高级随从兼家务总管。他为太太跑腿,毫无疑问地服从她的命令,从不抱怨陪太太坐车在公园环行道上兜风。他还送太太到大剧院的包厢里,演出时他上自己的俱乐部找点事做,到时候准时回去接太太。

他只希望太太能更加疼爱儿子一点,可是,甚至在这个问题上,他最终也是保持沉默了!

“算了吧,她那么聪明,这是很明显的。”他会这样自我安慰,“我在她面前就是一个大笨蛋,这也是很明显的。”

正如前面已经说过,玩纸牌、打台球赢钱并不需要什么大的智慧,而罗登对掌握别的技能也没有兴趣。

女伴来了以后,就大大减轻了罗登的家务负担。妻子鼓励他自己经常外出吃饭,去大剧院也不再要他接送。

“亲爱的,今晚不要待在家里发呆,”有时她会对他说,“有几个今晚要来的人恐怕会惹你心烦。我本来不想请他们来,可你知道,这样做都是为你好。而且,现在我已经有了一条牧羊犬,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也不用害怕了。”

“来了个当牧羊犬的女伴!蓓基·夏泼有女伴了!难道这不荒唐吗?”克劳莱太太自己想着这一点,觉得有趣得不得了。

一个星期日的上午,罗登·克劳莱照例陪同骑着小马的儿子在公园散步,从一个老相识、近卫团的克林克下士身旁经过,克林克下士正在和一位老先生谈话。

老先生手里抱着一个小男孩,跟小罗登差不多的年龄。那小男孩抓住下士佩戴的滑铁卢奖章,好奇地翻看着。

“你好吗,克林克?”中校先打招呼。

“早上好,中校先生,”克林克答道,“这位小少爷跟小中校差不多大,先生,”下士继续说。

“他父亲也参加过滑铁卢大战,”抱着那男孩的人说,“你说是吗,乔治?”

“没错,”小乔治说。他和骑马的小家伙尽量显得成熟地对望着——孩子们通常如此。

“是步兵团的,”克林克的表情和口气很有居高临下的气势。

“他是第一团的一位上尉,”老先生一本正经地说,“乔治·奥斯本上尉,您大概认识他,先生,他是在抗击那个科西加暴君的战斗中英勇献身的,他是为国捐躯的,先生。”

克劳莱中校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我和他很熟,先生,”他说,“他太太我也认识,先生,他那位亲爱的太太好吗?”

“她是我的女儿,先生,”老先生说着放下男孩,郑重地把一张名片掏出来递给中校。名片上印着:“赛特笠先生,黑金刚石与无灰煤公司独家代理商。联系地址:福兰西路安娜·玛丽亚小屋。”小乔治走近去看那匹设得兰小马。

“你想骑一会儿,是吗?”小罗登从鞍座上问他。

“对。”小乔治说。

中校一直在好奇地看着他,见状就把那孩子抱起来,让他坐在马背上的小罗登身后。

“抱住他,乔治,”他说,“把小朋友的腰抱住。他叫罗登。”

两个孩子互相都笑了起来。

“在这个夏日的公园里,你无法找出比他们更漂亮的一对了,先生。”精于逢迎的下士说。

于是,中校、下士和带着他的伞的赛特笠老先生,在骑马的两个孩子旁边走边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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