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那辆车上坐着的正是爱米丽亚,她旁边是位瘸腿的年轻少尉,她真诚的朋友奥多夫人坐在对面。没错,那正是爱米丽亚!但是老奥斯本认识的那个眉清目秀的姑娘怎么竟变成了这个样子?她的面容瘦削苍白,戴一顶寡妇帽,栗色头发左右分开——可怜的孩子!她的目光迷茫呆滞。当两辆马车交错时,她的眼睛直愣愣盯着老奥斯本,却没有认出是谁在前面。老奥斯本起初也没认出她来,直到看见都宾骑马随行在车旁,才明白她是何人。他恨爱米丽亚。
在这次相遇以前,老头儿没料到自己竟然如此恨她。等爱米丽亚坐的车过去后,老奥斯本朝士兵转过脸来,恶狠狠地瞪着瞅了他的向导一眼,似乎在说:“你竟敢这样看我?你这该死的东西!我恨她,知道吗?正是她把我的希望毁了,让我颜面无存。”
“告诉那个混蛋快赶路,”他咒骂了一声,冲着驾车人座上的随从嚷道。
没多久,马蹄声就从奥斯本车后面传来,都宾骑马赶了上来。先前两车交错时,都宾在想其他的事情,直到往前骑了一段路后,才突然想起刚才过去的老头儿就是老奥斯本,于是他转过脸去观察爱米丽亚见到她的公公有反应没有;然而可怜的姑娘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过去了。
接着,天天陪她出来散心的都宾掏出怀表一看,推说自己突然记起有个约会,所以提前走了。对此,爱米丽亚同样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坐着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色,看着远处的树林,看着乔治随团队开赴的方向。
“奥斯本先生!奥斯本先生!”都宾连声喊着骑马追上来,并且伸出一只手。老奥斯本没有作出任何表示他愿意握手的动作,而是再次掺杂着一声咒骂,催促赶车人赶路。都宾拉住车把不松手,“我想和您谈谈,”他说。“我是受人之托。”
“受那个女人的嘱托?”老奥斯本凶狠地问道。
“不,”都宾回答,“托付我的是你儿子。”
听到此话,老奥斯本身体往后一仰,靠在车座角落里。都宾让车接着往前走,自己骑马在后面紧跟着,一直穿过市区到达奥斯本先生下榻的旅馆,路上没有说一句话。
之后,他紧跟着老奥斯本走进客房。乔治以前经常来这里,这正是罗登·克劳莱夫妇逗留在布鲁塞尔期间住的那套房间。
“请问您有何指教,都宾上尉——噢,请原谅,我应该称您都宾少校。既然那些真正的英雄死了,您自然可以乘虚而入了,不是吗?”奥斯本先生用尖酸的语气说,他向来就喜欢这样挖苦别人。
“那些真正的英雄的确死了,”都宾接过话题,“我想跟您谈谈有关这样一个英雄的事。”
“那就简单点儿,先生。”对方说完又骂了一声,同时怒目看着都宾。
“我现在是以他最亲密的朋友,”少校继续道,“也是他的遗嘱执行人的身份跟您说话。他是在投入战斗之前立下的遗嘱。他剩下的钱多么可怜,他的遗孀处境是多么艰难,您老知道吗?”
“他的什么遗孀,我不认识,先生,”奥斯本说,“让她回到她亲生父亲那儿去。”
但都宾沉住气,打定主意继续说下去,不理会对方的打岔。
“先生,奥斯本夫人最近的情况,您老知道吗?这次意外给了她的打击太大,使她精神失常,具体来说几乎没命了,她是否能康复,现在还很难说。不过,唯一的希望就寄托这您的身上,我来就是想跟您老谈这件事。她很快就要做母亲了。要是说乔治冒犯了您,难道您要把这罪名加到他的孩子头上去?还是您愿意看在乔治的份上宽恕那个孩子?”
接着老奥斯本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也不过是自吹和咒骂:自吹是开脱他的所作所为,以免受到良心的谴责;咒骂则是为了夸大乔治的不孝。按他的说法,全英国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能够如此宽恕儿子的父亲。可是做儿子的到死一句认错的话也没有说过。既然如此,那就由他去负责自己的不孝和愚蠢吧。至于他——奥斯本先生,一向说到做到。他发过誓,决不承认她是自己的儿媳妇,甚至一句话都不会跟他说。
“你可以这样去告诉她,”老头儿末了还是骂不绝口,“我只要活一天,就不会改变主意。”
看来这方面是没有希望了,可怜的寡妇只能靠她那点微薄的收入和乔瑟夫对她的接济艰难度日了。
“就算我转告她这些话,她也不会在乎的,”都宾凄凉地想道,因为自从灾难发生以来,这可怜的姑娘就被变得昏昏沉沉,一直失魂落魄,好事坏事对她都没关系。事实上,就连友情和关怀对她也是可有可无。不管发生什么,她都毫无怨地接受,然后又沉浸在她的悲痛之中去了。
在这次谈话之后,整整一年时间都已经过去了,可怜爱米丽亚在令人绝望的伤痛中度过了这一年的最初几个月;纵然笔者一直在观察这颗温柔而又脆弱的心,并描述它的某些感情活动,不过眼看着它在命运的残酷折磨下渗血,实在让人不忍细说。
让我们从颠沛流离、心力交瘁的小可怜的床前,把昏暗的卧室房门轻轻关好,不要打扰她——那些善良的人就是这样做的,在她痛不欲生的前几个月里,他们精心照顾她,不离不弃,直至上天给她送来安慰。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仿佛几个世纪过去了——那份惊喜简直让你喘不过气来——可怜的小寡妇把一个婴儿紧紧抱在怀里,那婴儿的眼睛极像已不在人世的乔治,这是个小天使一样招人疼爱的漂亮男孩。听到他的第一声啼哭——那感觉甭提有多美妙!爱米丽亚俯身对着他又笑又哭,当小东西依偎在她怀里的时候,祈祷的愿望又重新在她胸中萌生,爱和希望开始在心中复苏——她得救了。
给她治病的医生曾经担心她有性命之忧或变成痴呆,眼巴巴地等待着这个转机出现,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宣布,已经不存在这两种危险了。看到她的眼睛再次闪亮、温柔地望着朋友们,那些一直在她身边守护的人,终于可以长吁一口气,他们总算没有白熬这漫长的忧心时光。
我们的朋友都宾就是其中的一个。他送爱米丽亚回到娘家,因为奥多太太接到上校丈夫的紧急召唤,不得不离开爱米丽亚。看都宾抱着那婴儿的样子,听爱米丽亚欣赏这情景发自内心的欢笑,但凡是有点幽默感的人都能分享到他们的乐趣。都宾是孩子的教父,他为这个小小的基督徒买杯子、小勺、珊瑚咬环,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母亲给小家伙喂食、穿衣、换尿布,全身心投入到抚育中去。她把所有的保姆都辞退了,除了她自己,几乎不让任何人碰她的孩子。只是偶尔让都宾少校抱抱,逗他玩儿,已经算是她给少校最大最大的面子了。这些情况,这里没必要细说。儿子成了她的命根子,尽一个做母亲的责任就是她活着的意义。她把这个纤弱、无知的生灵裹在母爱之中,像珍宝一样疼爱,孩子从她怀里吮吸的,是她的生命。
到晚上和儿子独处的时候,她会在内心深处感受到母爱的无比喜悦与神圣,那是在上帝神奇的眷顾下赐予女人的本能,一种完全不可理喻、却远远高于理智的喜悦,一种只有女人才能感受到的盲目、美妙的痴情。对爱米丽亚的这些心理活动进行观察研究,是威廉·都宾的任务。爱情使他几乎能猜透爱米心中所有的感受,同时他也能看到那里压根儿就没有他的位置,赤裸裸地非常清楚,他认清了自己的命运,却没有一句怨,一切都被忍耐和压抑下去了。
少校的心思,爱米丽亚的父母似乎也完全明白,也有意识地鼓励他,因为都宾天天去他们家,跟他们或爱米丽亚或忠厚的房东克拉浦先生一家在一起,常常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他差不多每天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每个人带去礼物,房东家有个小女孩也是爱米丽亚挺喜欢的,这个小女孩干脆把他叫做小糖球少校。一般由这个小姑娘充当情报员向奥斯本太太通报少校来访。
有一天,小糖球少校雇的街车来到福兰,小女孩见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因为少校把一匹木马、一面鼓和一支喇叭从车上搬下来,还有其他好多做打仗游戏的玩具,对于只有六个月大的小乔治来说,玩这些东西未免太早了,可少校貌似没有想得那么多。
“嘘!”爱米丽亚可能是讨厌少校的皮靴发出的嘎吱嘎吱响声,因为孩子才睡着。她向少校伸出一只手,可是都宾抱着一大堆玩具,没办法空出手来跟她握手,爱米瞧着他的样子抿着嘴直笑。
“小玛丽,去楼下,”都宾当即对小姑娘说,“我要和奥斯本太太说些事。”
爱米丽亚带着几分惊讶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把婴孩放在床上。
“我是来和你说再见的,爱米丽亚。”都宾轻轻握住她纤细白净的小手说。
“道别?你要去哪里?”她面带微笑的问道。
“你可以把信寄到我的代理人那儿,”少校说,“他们会转交给我的。我相信你会写信给我,对吗?我要离开很久,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会写信把小乔治的事情告诉你,”爱米说,“亲爱的威廉,你对他和我一直这么好。你看,他像个小天使吗?”
孩子嫩红色的小手无意间把少校的手指抓住了,爱米丽亚的双眼饱含母亲纯净的欢欣,傻傻的望着他。就算是最凶狠的目光也不可能更让他感到伤心,因为这和蔼的眼神把他的所有希望都剥夺了。他弯下身子凝视着孩子和母亲,好一阵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最终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迫使自己说了一句:“愿上帝保佑你们!”
“愿上帝也保佑你!”爱米丽亚说着抬起头来吻了他一下。
当威廉·都宾靴声嘎吱地走向门那边时,她又说了一句:
“嘘!小心别把乔治吵醒了!”
街车离开时的辚辚声她没有听到,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在睡梦中微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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