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惧与兴奋的情绪在乔瑟夫的心里持续了两三天还丝毫没有退去,这可怜的人害怕回家。而蓓基小姐也不提起他的名字,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赛特笠夫人身上,对她毕恭毕敬,仿佛是感恩不尽的样子。这位心地善良的夫人时常带她到外面逛逛;每当到百货商场,她都表现得高高兴兴、开开心心;每当到戏院,她更是美尽出、赞不绝口。
有一天,有人邀请爱米丽亚与她出去参加一个聚会,恰逢爱米丽亚头痛得厉害,只能躺在床上,蓓基硬不肯一个人去。她说:“要不是你,我这孤独无依的可怜虫怎么能得到关心,怎么能享受到温暖。我能扔下你一个人出去吗?”
她眨了眨眼,翡翠色的双眸饱含汪汪泪水,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一见这情形,赛特笠夫人打心眼里认为女儿的这位朋友心地善良,实在惹人疼爱。
每当赛特笠老先生讲笑话时,蓓基好像是真心实意从心底里乐出来,一直笑个不停,哄得这位好性子的老人大为高兴。除了能博得主人的喜爱,她还能讨到仆人们的欢心。每当女管家白兰金索泊夫人在房里做果酱时,她都表现出十足的兴趣,让她十分高兴。她一直管三菩叫“先生”或“三菩先生”,叫得三菩心里甚是受用。每当她拉铃叫上房的女仆时,总是对她表示歉意,说给她添了麻烦,态度甚是谦虚。总之主人与仆人都很疼爱她。
有一天,蓓基观赏爱米丽亚从女子学校里带回来的美术画,当看到其中一幅时,她忽然痛哭流涕,转身就走了。那天也正是乔瑟夫·赛特笠再次现身的日子。爱米丽亚慌忙跟了出去,问她流泪的缘故。不多时,这位心地善良的孩子一个人走了回来,非常激动地说道:“妈妈,我和你讲,以前,她爸是契息克女子学校的美术教师。我们那里最好的画儿全出自他的手笔。”
“宝贝!我时常听平克顿小姐说,他从不画画,只是做一些装裱工作罢了。”
“妈,那本来就叫装裱啊!蓓基一见这画,就记起她父亲生前工作的情景,所以她就——”
赛特笠夫人说道:“这可怜这孩子,多重感情啊!”
爱米丽亚说道:“那我们再留她在这里多住个把星期吧。”
“她非常像我在邓姆碰见的格脱勒小姐,只是她皮肤白净一些。现在格脱勒小姐嫁给了炮兵部队里一个名叫兰斯的外科医生。你们晓得吗?有一次,第十四团队的奎丁与我打赌——”
一听见这话,爱米丽亚就笑着说道:“嗯,乔瑟夫,这故事我们已经听你讲过了,不用再讲了。去和妈妈说,要她给什么克劳莱爵士写封信,请他给蓓基再宽限几天。她过来了,多红啊,瞧她的眼睛哭的!”
面带甜甜的微笑,蓓基拉住善良的赛特笠夫人伸向她的手,满怀敬意地亲了一下,说道:“我心里好多了。你们对我太好了,大家对我都很好。”她顿了顿,接着笑道:“除你外,乔瑟夫先生。”
“天啊!我除外?天啊!夏泼小姐!”乔瑟夫叫嚷着,恨不得马上走开。
“不是吗?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么辣的青椒,你都骗着我吃下去了。你太心狠了。亲爱的爱米丽亚待我可比你好多了哦。”
“那还不是因为他与你不太熟悉呗。”爱米丽亚为哥哥辩护道。
接着,她母亲说道:“宝贝,哪个要是敢对你不好哦,我就揍他。”
“那天的咖喱酱好得很。好得很啊。”乔瑟夫一本正经地说道,“只不过香橼汁放得少了点——嘿嘿,就是少了点。”
“青椒呢?”
“好笑得很!一放到嘴里,你就像乌鸦似地大声嚷嚷。”回忆当时的情景,乔瑟夫觉得很滑稽,忍不住大笑起来。不过像平常一样,笑声刚持续了一会儿,又戛然而止了。
当他们一起下楼吃饭的时候,蓓基说道:“下次,你再给我点菜的话,我得留点神。以前,还真不晓得男人喜欢欺负我这样可怜的可怜虫”
“我发誓,蓓基小姐,我怎么可能喜欢欺负你呢?”
她回答道:“我就知道你不错,是个好人。”
说到这儿,小手就轻轻地把他的胳膊掐了一把。刚一掐,她又神色慌张的往后一缩,同时用羞涩的眼神偷偷地瞧了他一眼,然后静静低下头,看着楼梯上用来压地毯的小铜棍子。一见这纯朴的女孩儿对自己这么羞涩,这么腼腆,乔瑟夫的那颗心禁不住砰然跳了起来,事实也是这样。
列位读者看到了吗,蓓基已经发动感情攻势了。斯文规矩的夫人、小姐们也许会骂她恬不知耻。但你可以试想一下,蓓基孤独无依,多令人同情啊,这一切都得她亲自去做!就是再高雅的人,家里没钱,雇不起仆人,不还得自己扫地吗。女孩子家没有父母替她物色夫婿,也只有自己筹划一切了。
幸亏苍天见爱,这些蓓基们没有时常展示自己的魅力,不然我们哪个能受得了她们的诱惑呢。只要她们肯假以辞、诱以色相,即使是又老又丑,男人们也肯定会拜倒她们的石榴裙下;这是永恒的真理。感谢苍天!幸亏得这些小姐们不清楚自己的魅力,否则我们准会被她们治得服服帖帖。
“嘿!”乔瑟夫一边走进餐厅一边想,“现在我心里的感觉,犹如在邓姆见到格脱勒小姐一般。”每当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夏泼小姐便用暧昧的眼神、婉转的口气向乔瑟夫请教一些关于这菜的问题。她与这家人已经很熟悉了,与爱米丽亚更犹如亲姐妹一般。没嫁人的女孩子只要在一起住上十来天,总是这般亲密无间。
爱米丽亚要求乔瑟夫带她们到游乐场去玩儿,好像在尽力帮助蓓基完成计划似的。她说前一年的复活节,那时“还是小学生”时候,乔瑟夫说过的。“刚好蓓基也在,”她说,“何不与她一起去啊。”
“是哦,”蓓基说道,“多好啊!”向来稳重的她本来想拍一下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忙忍住了。
乔瑟夫说:“今晚是不可以的了。”
“那明天呢?”
“明天我和你爸爸与别人约好了出去吃晚饭。”赛特笠夫人说道。
“夫人,我最好还是呆在家里吧,”赛特笠先生接着说道,“那里气候潮湿得很,你年纪也大了,身体又胖,会感冒的。”
“孩子总得有个人陪吧!”赛特笠夫人嚷道。
做父亲的笑着说道:“叫乔瑟夫去吧,可是,他也胖得差不多了。”听他这么一说,站在橱柜边的三菩也噗嗤噗嗤地笑出来,此时,可怜的胖公子恨不得宰了他老头子。
“夏泼小姐,快把他的紧身衣解开,再泼些凉水在他脸上。”狠心肠的老头子接着打趣道,“要不把他搞到楼上去!他要晕过去了。”
乔瑟夫大声喝道:“我死也不受这种气!”
“三菩,”老头子叫道“去艾克塞脱市场,把乔瑟夫的大象牵来。”
眼见乔瑟夫被气得差点儿流出眼泪,爱搞笑的老头子才停止了笑,拉着乔瑟夫的手说道:“乔瑟夫,在证券交易市场讲的就是公平交易。三菩,给我与乔瑟夫斟俩杯香槟酒来。孩子,拿破仑小子那里也不见得有这样的好酒19。”
一杯香槟酒下肚后,乔瑟夫心情被酒浇得平静了许多。尚未喝完一瓶酒,他就同意陪两个姑娘到游乐场玩去。因有病在身,所以他仅仅把那瓶酒喝掉了一大半。
老头子说道:“姑娘们出门,每个姑娘需有一位男士陪着才好。乔瑟夫忙着陪夏泼小姐,肯定会把爱米丽亚丢在人堆里。去九十六号,看看乔治·奥斯本能不能过来?”
一听这话,赛特笠夫人就瞅着丈夫笑起来。赛特笠先生眨了眨眼睛,像小孩似的,瞧着爱米丽亚。
顿时,爱米丽亚的脸变得通红,她低着头,不说话了。实际上,也只有十七岁的姑娘才会这么羞涩,而蓓基·夏泼很早就练就一身该羞涩不羞涩、不羞涩时假羞涩的看家本领。打她八岁那年因在壁橱里偷糖酱被她姑妈给当场逮着起,就再也没有红过脸。“爱米丽亚,你应当写张纸条给乔治·奥斯本,”做父亲的说,“好让他看看你在学校练的一手好字。记得吗?以前你给他写信,请他十二晚上来,把字都写错了。”
爱米丽亚低声说道:“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赛特笠夫人瞧着老头子微笑:“老头子,这事好像昨天发生似的,是吗?”
赛特笠夫人瞧着老头子微笑:“老头子,这事好像昨天发生似的,是吗?”
赛特笠夫妻俩住在二楼的前房里,卧室装饰得像个帐篷,不过是特别华美的那种,四周挂着印着颜色鲜明的印度式图案的幔布,里面衬了淡红布的里子。床上是鸭绒被子与俩个枕头。
当晚,他们夫妻两躺在床上枕着枕头说话,夫人戴着镶花边的睡帽,先生带的是式样简单的布帽子,顶上拖着一簇流苏。赛特笠夫人正因为丈夫为难乔瑟夫的事,正在责怪他呢。
“老头子,”夫人说道,“你太不应该了,不能拿那可怜的孩子开玩笑。”
“夫人,乔瑟夫的虚荣心太重,比你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缨顶帽子为自己辩护道,“你也算很利害的了。在三十年前——好像是一七八○年吧——你也爱打扮。这一点我认可。但乔瑟夫那幅拘拘谨谨的纨绔子弟习气,看了叫人受不了。他做得太过火了。夫人,他一天到晚就想着自己,就觉得自己帅得不得了。以后,还有的是麻烦呢。哪个都能看出来,艾米小朋友正在使劲地追求他。若她追不到,别人也会将他追到手。他这个人天生就只能被女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其实算来运气还是不错的,他还没娶个黑漆漆印度媳妇回家。等着看吧,不管哪个女人钓他,他准会上钩。”
“原来那姑娘竟然是个深藏不露、诡计多端的小东西,”赛特笠夫人怒气冲冲地说道,“明儿个我就赶她走。”
“夫人,她不也是凑合吗?至少是个白种人吧。他要娶谁,我不管。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没过多久,说话声停止了,代替它的是鼻子里发出轻柔的鼾声。此时,勒赛尔广场证券交易所经纪人约翰·赛特笠先生的家里,除了能听到教堂里的钟声和守夜人报时的声音,就悄无声息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心地善良的赛特笠夫人也不再打算把昨夜说的那话付诸行动。天下最近人情、最强烈、最深刻的感情莫过于为娘的妒忌心,可是在赛特笠夫人的眼里,蓓基不过是个温柔谦逊的家庭教师,对自己又感激涕零,应该不敢攀附卜格雷·窝拉税务官那样了不起的人,况且她已经为蓓基写信去要求延迟几天再去任职,一时也难以找到借口将赶她出门。
温柔的蓓基合运交加,件件事都凑得巧,就连天气也在帮助她,虽然,起先她并不知道上天的善意。原定去游乐场的那天晚上,乔治·奥斯本来了;老俩口也已经动身到海百莱仓房的鲍尔斯副市长家里赴宴会去了;忽来一阵大雷雨,弄得几个年轻人没法出门,只好待在家里。奥斯本先生好像并不在乎,他与乔瑟夫·赛特笠喝了不少葡萄酒,两人面对面坐着聊天。乔瑟夫见了男人向来话多,他一面喝酒,一面讲了许多关于他在印度的趣事。
后来,大家聚在客厅里,由爱米丽亚做东,招呼其余各位。四个年轻人在一起玩得甚是快乐,都说亏得打雷下雨,去不了游乐场,反倒更有意思。
实际上,奥斯本是赛特笠的干儿子。这二十多年来,这一家子向来没把他当外人看。在他一个半月大时,约翰·赛特笠给他送了一只银杯子。当他半岁时,又送给他一件珊瑚做的小玩意儿,上面挂着金哨子和小铃铛。每逢圣诞节或是他返校的时候,老头子总是给他零用钱。在他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记得,乔瑟夫·赛特笠还揍过他一顿。那时乔瑟夫不小了,而他自己却还是个小毛孩。总之,与这家朝夕相处,大家对他又都不错,使得乔治与他们关系甚是亲密。
“赛特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将你靴子上的缨子弄了下来,你气得不得了。多亏了赛特笠小姐——爱米丽亚给乔瑟夫哥哥跪下来求情,才免了我一顿好打。”
乔瑟夫心里很清楚这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可是他还是发誓说他早已经忘记了。
“你还记得吗?在你去印度之前,坐马车到斯威西泰尔博士学校来看我,摸摸我的头,还给了我一个基尼。向来我都以为你起码有七尺高,当你从印度回来后,我才发现我与你其实已经差不多高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赛特笠先生多好!”蓓基眉飞色舞地嚷道,“临走的时候,特地去看你,还给你钱。”
“是哦,他倒不怪我弄掉他靴子上的缨子。男孩子学校那到零用钱,一辈子都记得,给钱的人也忘不了。”
蓓基说道:“我蛮喜欢靴子的。”
乔瑟夫·赛特笠最欣赏自己的那双腿,向来爱穿漂亮的靴子,听了这话以后,腿虽然仍龟缩在椅子下面,但心里说不出有多开心。
“夏泼小姐,”乔治·奥斯本不怀好意地说道,“你是个挺有才气的画家,何不利用靴子做主题,画一幅有历史意义的画呢?画中赛特笠穿着鹿皮马裤,一手拿了弄坏的靴子,一手抓住我的衬衫皱边;而爱米丽亚则高高的举起了双手,跪在她哥哥脚边替我求情。可以仿照《英国史纲》和拼法本子里扉页插图那样,再给它加上一个寓意深刻的标题。”
“可惜现在太忙,没有时间画。”蓓基貌似略带伤感地说道,“等我——等我走了以后再画吧。”她声音很小,一脸悲伤的样子,大家都觉得她很命苦,都舍不得与她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