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万里端起酒盏，绯色官袍微微一动，山羊胡从容一拂，对着高昭拱手，语气客气，乐呵呵道：“本官先敬天使一盏，新岁甫过，愿天使此行按察顺遂，察奸诘弊，安我郓州境土。”

“太守有心。”高昭举盏相碰，只浅浅抿了一口，并不放量，目光扫过满堂，笑着答道：“太守重了，下官此次奉命前来，不过是为官家看一看这一路民生，至于说守护一方净土，还得靠诸位啊！”

当下一众官员满脸激动，向着东京方向躬身拜道：“官家至圣至明，体恤民情，爱民如子，我等顽愚之辈，能得官家信重，代天子牧民，实乃三生有幸，敢不效死力！”

行过礼后，众人又转头看向高昭，眼中皆是欣赏之色，方才那番话，听着他们心里妥帖，只觉这位天子钦差不摆架子，平易近人，难怪年纪轻轻就得官家器重，对他委以重任呢！

想来也是品行高洁的俊彦之才！

也唯有程万里例外，他是童贯门下出身，之所以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也全是靠童贯的提携！

早在几日前，他便收到了童贯的密信，在信中，童贯将高昭的德行全给他说了，并再三叮嘱他，只要不触碰到核心利益，能顺着他，就尽量顺着他！

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得罪他，否则让他闹起来，能把天都捅破！

程万里在得到消息之后，就暗暗警惕起来，他虽是文官，但却是靠童贯恩荫起家的，天然处在大宋文官鄙视链的底端。

加上恩主是童贯的缘故，他也不得正统士大夫的待见。

而且他刚来郓州不久，跟当地势力的牵扯并不深，任凭高昭怎么闹，也牵涉不到他身上。

完全没必要趟这趟浑水，平白树敌！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入仕不过数月，就这么得官家宠信的年轻人，对方手里能够直达御前的密信通道，可不是闹着玩的！

甚至他还希望高昭能够真的闹出点动静来！

他道任日短，郓州本地豪强、胥吏、乡绅盘根错节的旧网，他迟迟无从下手，处处束手束脚。

眼下高昭持御前敕命而来，手握按察之权，有直达天听的密奏路子，简直是送到眼前的一把快刀。

只要高昭放手去查，把这一潭死水搅浑，本地盘踞多年的势力必然自顾不暇。

到那时，他程万里甚至不必亲自出头，只需要守在一旁，借着钦差掀起的风浪，顺势清扫州内的阻力，就能坐稳自己知州的位子。

念头一闪而过，他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山羊胡轻轻一捋，举杯再向高昭一让：

“天使心怀宽和，不恃敕命压人，实在难得。郓州地界水情复杂，积弊沉疴由来已久，但凡天使要调阅册籍、传问人证，州衙上下，无有不遵。

高昭抬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这种话是他第二次说了，感觉这老程似乎比自己还要急切。

他也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没有立刻应下，笑意淡淡，缓缓道：“如此甚好，多谢程太守相助，回头我必将此事禀报官家！”

“分内之事罢了！”程万里面色谦和，转而抬手向满堂僚属虚引一圈，笑着扬声：“诸位同僚，天使远道而来，一路劳顿，大家都上前敬一敬天使！”

这话一出，正好把场子铺开。

座上一众属官闻，立时会意，纷纷整理袍服，按着品级次序，轮番起身持盏上前敬酒。

由通判开始，依次而下，判官、推官、诸曹参军，高昭来者不拒，一边饮酒一边观察着这些人的反应和表情变化。

直到位于末席的兵马都监起身，他换了一身青黑武袍，肩背挺拔，眉目锋利，只是眉宇间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锐气，大步出列，稳稳捧起酒盏，声线清亮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