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红着眼睛,带着剩下十几个衷心的衙役,去这些畜生家里要粮。”
“结果……结果……”老汉捂住脸,嚎啕大哭。
“他们竟硬生生将知府大老爷,给打死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裴俨气得浑身战栗,额角青筋暴突。
“趁着天灾,抢夺官粮,公然杀害朝廷命官!他们这是想造反吗?”
舜舜心头也是大骇,一把紧紧握住了裴俨的拳头。
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眸子,深深地看着他。
难怪裴俨当初坚持要来。
若朝廷无力应对天灾,天灾过后,必是人祸。
不使雷霆手段,这些地方,是真的要乱!
舜舜无声地将力量传递给他,帮他纾解愤怒。
裴俨深吸了一口气,反手将她柔软的小手裹入掌心。
“裴大人!”柳蝶衣听闻这等惨烈之事,也坐不住了。
“现在怎么办?要不先改道去襄阳府,把那些豪门大户杀了,开仓放粮吧!”
他是个江湖人,行事全凭本心。
裴俨却闭了闭眼,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能去。”
“为什么?”柳蝶衣不解,眉头死拧在一起,“难道就看着他们横行乡里?”
裴俨看着火堆中跳跃的火苗,嗓音极为艰涩。
“别忘了,我们此行的任务是什么。”
“一旦我们改道去襄阳,耽搁了赶往武昌的时机,后果难以预料。“
“我们人手有限,顾此必会失彼。”
“大灾当前……根本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身为执棋者,切不能因小失大。”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让柳蝶衣沉下了脸。
“裴大人所确实有理,但襄阳也有我们这一脉的苗人!我们不能不管!”
“苗疆一带,不知道是否也下了雪。”
舜舜眉头紧拧,柳少主和阿洛伽不是朝廷的人,他们如果下决心要走,她和裴俨根本拦不住。
”要不,咱们兵分两路?”
“柳少主和阿洛伽脚程快,还能用蛊虫,杀几个大户,逼他们放粮救济百姓,安置好族人后,可直接赶往武昌。“
“如此,可行?”
柳蝶衣和阿洛伽靠了过来,期待地望着裴俨。
裴俨咬了咬牙,“那你们能发誓,只救襄阳府吗?”
柳蝶衣和阿洛伽对视一眼,“能!我们以族人起誓。”
裴俨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那你们现在就出发!拿上我的令牌,如遇豪绅士族反抗,切勿恋战!“
他们重重点头,拿上自己的包袱,牵起两匹马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裴俨转身走到火堆旁,命枭三拿出舆图。
他掏出炭笔在一张麻布上画了一幅简易地图,在上面勾出一条路线递给了刘老汉。
又让枭三拿出一个指南仪,教几个年轻汉子如何辨别方位。
“你们已经走错方向,再去武昌,太远了。”
裴俨在地图上点了点。
“沿着我画的这条路继续往北,去真定府。”
“那里离京城近,情况会好很多。”
看着流民们犹豫畏缩的神情,裴俨提笔写下了一封信,盖上私印。
吹干折好后,交到刘老汉颤抖的手里。
“这是我的亲笔信,到了真定府,找到官差,把信交给他们。”
裴俨放缓了语气,“看到这封信,他们会立刻给你们粮食和水,安排住所。”
刘老汉呆呆地捧着信,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黑衣公子,怕不是京城的大官吧!
“青天大老爷!活菩萨啊!谢谢,谢谢!”
刘老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后的流民也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不住地磕头。
裴俨赶紧伸手将老汉扶了起来。
这是他应该做的,但愿他们都可以活着走到真定府。
裴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沉痛。
“待我过了武胜关,定会想尽办法调动湖广的驻军,去襄阳府救治灾民。”
这席话,在流民心里燃起了更大的希望。
唯有带着希望,他们才有力气坚持住,撑到真定府。
敲定此事后,众人围着火堆睡下了。
分别前,枭卫们分出几件备用的棉衣,送给了妇人和孩子。
更多的,他们也不敢给了。
谁也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等待着他们。
清晨,众人收拾停当,大步走出破庙。
天公作美,肆虐了数日的大雪,竟在这日清晨,奇迹般地停了。
李成焦急的脸上露出喜色,“太好了,今日天气好,应当能多赶些路!”
裴俨翻身上马,狐皮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同样翻身上马的舜舜,见她同样眉眼坚定,舒朗一笑。
他用力一抖缰绳。
“驾!”
“今天,咱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