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初绽，营中便依定例运转起来。

乌鞮尚在帐内休憩，自有专属的军吏准时入帐通报起身。待到他起身，膳食早已按规制备妥，吃食、饮水排布齐整。他这才切身感受到汉家军制下的等级秩序。草原部族虽也有尊卑高下，可部落首领的起居供给向来粗简，诸事大多需要自己或是亲随临时张罗，随性而为。而他如今身为万骑长，起居饮食、护卫值守皆有定规，直属卫队牢牢屯扎在他主帐周边，环护警戒，一应琐事自有专人分管料理，不必他分心惦记分毫。这般细致周全的供养与护卫体系，是他在匈奴草原从未体验过的。

用罢早膳，大军拔营继续沿苏尔汗河谷向前开进。谷道蜿蜒向前，行不多时，河谷侧畔的第一座戍堡便映入视野。

远远望去，土筑堡墙轮廓清晰，堡上哨卒往来巡逻，弓矛齐备，分明是一处戒备完整的据点。乌鞮心中不由得一紧，纵然临行前天可汗早已明，七座戍堡皆已重金敲定协约，不会出手阻拦，可亲眼直面本该互为敌垒的哨堡，依旧难掩心底震动。

他凝神望向堡顶，那些戍卒望见河谷大道上行进的万人骑队，只是目光扫过，既没有鸣鼓示警，也没有弯弓列阵，依旧自顾巡逻值守，如同路边山石，对这支过境大军视而不见。

这幅景象透着一股难的诡异。乌鞮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随行的汉家将佐，却见一众校尉、军司马神色平淡，策马如常，仿佛这“敌堡不拦大军”的一幕，早已是预料之中寻常事，半分讶异都无。

乌鞮压下心底波澜，目光重新落向前方的河谷通路，脚下马蹄不停，队伍沿着既定路线，安安稳稳从戍堡视野之下穿行而过，不停留，不交涉。

大军就这般日日依规行军，顺着苏尔汗河谷稳妥西进，一路过尽七座戍堡。所有哨堡尽皆默然观望，整段险绝的敌境谷道，竟全无半分战事硝烟。

行至第四日午后，队伍尚未完全穿出河谷纵深，前方谷口处早已候着一队装束朴素的粟特商人。人数不多，举止沉静，望见汉军旗号便主动上前对接，正是预先等候接应的联络人手。

粟特向导引路在前，领着万骑队伍继续稳妥前行，避开河谷外侧的开阔要道，专走隐秘山径。直至第五日正午，整支万人铁骑安然踏出整条苏尔汗河谷。

穿过谷地尽头，眼前豁然展开一处环抱式的隐秘大山坳。四面山峦围合，林木茂密，遮挡远眺视线，外人极难察觉谷中动静，是天然藏兵之地。更令乌鞮心底巨震的是，这片隐秘驻地之中，清澈山泉穿坳而过，水源充沛充足，谷地深处早已堆积起一座座整齐码放的粮垛、肉干、草料与军械物资。

尽数是苏伦提前遣人转运囤积在此的军需，一应吃食、饮水、马料、补备，样样齐备，全然不需大军就地筹措半分。

整支六郡边骑有条不紊开入山坳，依照军制迅速分地扎营、布防立哨、安顿人马，进退井然。

乌鞮，回望身后安然入驻的大军，心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