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挂断军线电话,转身走出厂办。
后山的火光还没彻底暗下去,一号车间灯火通明。
他大步跨进车间,拍了三下巴掌。
清脆的击掌声压过机器轰鸣。
所有人停下动作,齐刷刷看过来。
“南边打起来了。”
林建国声音不大,字字咬得很重。
“前线要重炮。五机部下了死命令,二十天后,带着咱们的炮去实战考核。”
车间里静了一瞬。
赵刚搓手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二十天?造三根155炮管?东山一重可是用苏联原装机器干了两个月!”
“别人用两个月,咱们只有二十天。”
林建国扫视全场。
“这是要命的活,也是救命的活。能干吗?”
李卫国一把将脖子上的破毛巾扯下来,往地上一摔。
“干!”
老李瞪着布满血丝的眼。
“当年在朝鲜,没炮咱们用手榴弹也顶住了。现在有铁有机器,还能被尿憋死?”
红星厂的作息表被彻底撕毁。
全厂直接进入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李卫国带着徒弟陈小兵,死磕那台拼装的五米长深孔镗床。
合金钢在刀头下飞速旋转。
铁屑随着高压切削油狂涌而出。
李卫国眼睛死死盯着千分表,眼皮直打架。
陈小兵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
里面是浓得发黑的劣质茶叶水。
“师傅,你眯一会儿,我来盯进给。”
李卫国接过缸子灌了一大口,苦涩味直冲脑门。
“少废话。”
他粗暴地抹了把嘴。
“155炮管的公差要求比76炮严一倍,你那手感还差三分火候。去把下一根毛坯的导向套磨了。”
后山土窑,钟大山的铺盖直接搬到了观火孔旁边。
五米高的竖式加热炉二十四小时不灭火。
第一根炮管自紧刚结束,第二根立刻吊进炉膛。
钟大山满脸黑灰。
他手里攥着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边啃边死盯着温度计。
郭长发推着装满精洗无烟煤的翻斗车大步走来。
“老钟,悠着点。”郭长发大声打趣,“别炮管出来了,你老小子先进了炼人炉。”
钟大山把半个馒头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骂。
“滚蛋。老子当年在后方修理所连熬七天七夜都没死,这点火候算个屁。加煤!”
电镀工序是郭长发的主场。
电镀工序是郭长发的主场。
原本三米深的旱井,被连夜深挖到了六米。
两米五的铅焊铁桶,换成了六米长的特制电镀槽。
旱井里闷热潮湿,充斥着刺鼻的酸味。
郭长发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汗水和药水混合的泥垢。
他亲自调配硫酸和铬酸酐的比例。
“乳白铬打底,温度六十五,电流十五安。”
郭长发冲着上方摇发电机的手摇班厉声怒吼。
“都给我盯紧了!差一安培,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双层镀铬工艺是红星厂真正的底牌。
第一层乳白铬增强结合力,第二层硬铬抗磨损。
这比苏联的单层硬铬工艺繁琐得多,但也耐用得多。
第十八天清晨。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一号车间里已经挤满了人。
三根暗青色的155毫米重型榴弹炮炮管,整齐地排在浸满机油的帆布上。
林建国拿着陈公培留下的苏制精密量具,进行最后一轮检测。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死盯着林建国的手。
内径测量。
圆柱度检测。
表面粗糙度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