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部办公室里,赵刚攥着公章,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建国,你真要去老虎沟?”
赵刚盯着桌上那张写着“火炮保养技术交流”的介绍信,眼角直抽抽。
“人家独立炮兵团是省军区的宝贝疙瘩,咱们一个造步枪零件的山沟厂,跑去跟人家交流大炮,这不是闹着玩吗?”
林建国一把抓过公章,哈了口气,稳稳砸在信纸落款处。
“预研任务电报都下了,咱们连真炮都没见过,拿嘴预研?”
林建国把盖好红印的介绍信折好揣进兜里,又拎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厂长,车借我用一天。”
帆布包里装着两样东西。
一件是前阵子修d-44阻尼器时多做的一套液压内筒备件。
另一件,是从床底松木箱里抠出来的两瓶毛熊红牌伏特加。
求人办事,得带硬通货。
红星厂那辆漏风的嘎斯69吉普车在盘山土路上颠了整整三个小时。
八十公里的山路,车轴一路吱嘎作响,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下午两点,吉普车停在老虎沟炮兵团驻地大门外。
哨兵查验了介绍信,打了个电话,随后放行。
吉普车一直开到团部平房前。
林建国刚下车,就听见平房里传出一阵砸桌子的咆哮声。
“放屁!五百发就膛线磨平,这也叫合格?”
“老子当年在上甘岭用缴获的美国榴弹炮,打了一千发也没见炮弹在天上翻跟头!”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穿着四个兜旧军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跨出来。
男人四十五六岁,脸膛黑红,右边眉毛断了一截,留下一道泛白的疤。
他就是独立炮兵团团长,吴铁生。
抗美援朝战场上退下来的老炮长,脾气比他手里的炮弹还爆。
吴铁生身后跟着个满脸苦笑的参谋。
“团长,省工业厅那边说,这是目前国内炮钢材料的极限了,让咱们注意保养,分摊射击频次。”参谋在后面解释。
“保养个蛋!”吴铁生浓眉倒竖。
“真打起仗来,敌人会等老子给炮管降温?”
“这帮兵工厂的知识分子,就知道坐在办公室里翻苏联图纸,拉不出一泡好屎!”
林建国站在台阶下,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吴铁生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紧盯着林建国,上下打量着这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还有肩膀上那个沾着油污的帆布包。
“你就是红星兵工厂那个技术员?”吴铁生语气冷硬,手插在兜里没动。
“林建国。”林建国迎着他的视线,站得笔直。
“介绍信我看过了。”吴铁生从兜里摸出半根大前门叼在嘴里,没点火。
“你们一个造53式步骑枪零件的厂子,跑我这炮兵团交流火炮保养?”
“怎么,你们厂长打算改行卖炮油了?”
周围几个路过的战士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
林建国没搭理这些目光,伸手解开帆布包的搭扣。
“吴团长,这年头兵工厂日子不好过,我们红星厂虽然小,但也想替部队分担点压力。”
他掏出那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的金属圆筒,顺着石桌推了过去。
“这是见面礼。”
吴铁生没接,下巴朝旁边扬了扬。
参谋上前一步接过油纸包,拆开封口,愣住了。
那是一根银光闪闪的液压阻尼器内筒。
表面镀铬层均匀平滑,日光一照,泛着极冷的青白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