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车室门口人来人往。
林建国站在一根刷着白漆的立柱后面,没急着动。
马富贵已经走到黑色轿车旁。
司机穿的是五机部制式灰呢制服,车窗只开了一条缝。
马富贵弯着腰,把手里那份材料递进去,脸上挂着他在供销社见张翠花时那种笑。
“请首长过目,这是我们红星厂内部的情况说明。”
车里伸出一只手。
林建国这才迈步。
“马政委。”
马富贵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着走过来的林建国,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哎呀,建国同志?你不是在部里开会吗?”
“刚开完。”
“巧了嘛。”马富贵把材料收回去,拍了拍中山装内兜,“我来燕京顺便办点事,县里有个材料要送。”
林建国看着他。
“送什么材料?”
“地方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马富贵笑得和气,“年轻人把技术搞好就行,组织上的事情,有组织把关。”
林建国点点头。
“那是。”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牛皮纸袋,抽出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沈若瑜签字的《五六式七点六二毫米自动步枪试制任务通知》。
第二份,是五机部轻武器研究所盖章的正式派工单。
红星兵工厂,承担导气系统及活塞组件试制任务。
鲜红的大印,在候车室昏黄灯光下格外扎眼。
马富贵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林建国把文件展开,让他看清楚。
“马政委,您这趟顺便办事,来得正好。”
“红星厂拿到国防重点项目了。”
“您不是一直说政治挂帅吗?这回可真挂上了。”
马富贵盯着那张派工单上的红章。
“试制任务?”
“对,五六式自动步枪。”林建国说,“沈主任一个月后亲自到红星厂做设备摸底。导气管基准件也借给我带回去了。”
他把另一张交接单露出半截。
“这项目能落到红星厂头上,靠的就是d44阻尼器修复报告。”
马富贵没有出声。
林建国继续说:“那份报告里写得很清楚,红星厂用土法硬铬电镀修复阻尼器内筒,苏联顾问验收通过。五机部副总工周怀民同志亲自看过。”
“您手里那份情况说明,要是送进去,当然也没问题。”
“不过部里肯定得先问一句。”
林建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红星厂政委知不知道这个项目?”
“知道了,为什么不支持技术攻关,反倒把通过苏方验收的工艺设备写成违规?”
“要是不知道,那厂里出了这么大的成果,政委在忙什么?”
候车室里广播响了。
“开往西南方向的四一七次列车,开始检票。”
马富贵看了看那辆黑色轿车,又看了看林建国手里的红头文件。
那份情况说明本来是把刀。
那份情况说明本来是把刀。
现在递出去,刀口先得割到自己脖子上。
破坏国防重点项目的帽子,他一个县里调来的政委戴不起。
马富贵把那份材料死死捏在手里。
“建国同志,你误会我了。”
“我作为政委,是担心安全生产,担心你们年轻同志一时冲动。”
“担心是应该的。”林建国说。
“电镀槽和铬酸酐的手续呢?”
“我回去就督办。”马富贵立刻接话,“该补的补,该登记的登记。咱们是国营厂,不能让技术同志流汗又流泪。”
林建国笑了。
“马政委这话说得好。”
马富贵把那份材料塞进中山装内兜,纸团在口袋里鼓起一块。
他没再往轿车那边走。
司机等了片刻,摇上车窗,黑色轿车无声开走了。
马富贵望着车尾灯,搓了搓手。
“你的车几点?”
“九点四十。”
“俺也去西南。”马富贵说,“厂里这么大的任务,我这个政委总不能缺席。”
林建国提起帆布包。
“那正好,一路上还能商量商量组织保障。”
硬座车厢里挤得像装满了土豆的麻袋。
行李架上塞着网兜、铺盖卷和搪瓷脸盆,过道里还有人坐着小马扎。
煤炉子烧得太旺,玻璃窗上全是白雾。
林建国和马富贵面对面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