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灌了口凉水。

“你小子。”他放下缸子，“心眼比我锉刀上的齿还密。”

“当不起。”林建国把两页报告对折，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我就是怕死。写错一个字，明天咱们厂大门就得挂锁。”

天亮前，林建国把修复好的阻尼器内筒装回木箱。

所有零件归位，密封圈换新，液压油注满，阻尼杆推拉三次。

手感顺滑，无异响。

他最后做了一次旋转检测。

把内筒竖起来，食指和拇指捏住顶端，轻轻一转。

转得匀，转得稳，没有涩点。

但这东西的命，只有三十发。

三十发以后，微裂纹会继续扩展，镀铬层会开裂剥落，精度漂移会重新出现。

除非换材料。

30crmoa。

含钼合金钢。

红星厂没有。

全县没有。

整个西南片区的钢厂现在能不能炼出来，他都不确定。

但这个种子，他今天种下去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第三天清晨。

第三天清晨。

林建国把牛皮纸信封和军绿色木箱并排摆在厂部会议室的长桌上。

又去水房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蓝布工作服。

扣子一颗不落扣到最上面。

赵刚在会议室门口探头探脑。

“建国，谢尔盖的车过了县城了，顶多四十分钟到。”

“知道了。”

林建国刚要往外走，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

快步，带风。

马富贵从拐角冒出来。

四个兜的中山装熨得笔挺，大背头上能照出人影。

他满面红光，手里捏着一份稿纸，三步并作两步凑上来。

“小林同志！”马富贵把稿纸往林建国手里一塞。

“我昨晚特意替你写了一份欢迎辞，你待会儿念一下。先代表咱们红星厂向毛熊同志表个态，再汇报修复成果。”

林建国低头看了一眼。

稿纸写得工整，蓝墨水钢笔字，一笔一画。

第一段：“在马政委的正确领导下，在厂党组织的坚强保障下……”

第二段：“充分体现了中苏两国人民牢不可破的友谊……”

第三段：“红星厂全体干部职工将继续发扬……”

通篇没有一个技术名词。

林建国把稿纸折起来，揣进胸前口袋。

“马政委，您这辞写得好。”他拍了拍口袋。

“不过谢尔盖是技术军官，全程说俄语，咱得准备一份俄文版的。”

“要不这样，我先用俄语做技术汇报，最后您再做总结发，翻译给您逐句翻，您看行不行？”

马富贵眼睛亮了。

总结发。

这四个字，可比干巴巴的欢迎辞有分量多了，那是领导才有的待遇。

“行！”马富贵用力点头，伸手拍了拍林建国肩膀，“小林同志觉悟高，政治上成熟！”

皮鞋声咔咔远去。

赵刚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你打算让他上去讲啥？”

“讲啥不重要。”林建国往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山路拐弯处，隐约能看见尘土飞扬。

“重要的是谢尔盖听不懂中文。”

赵刚愣了两秒，乐了。

山路尽头，两辆墨绿色嘎斯69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