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个钟头。
凌晨一点四十分。
林建国把手伸进槽壁,试了试温度。
烫手了。
“开槽。”
林建国从木箱里取出那个磨损最严重的阻尼器内筒。
用铁丝绑好,竖着吊在槽子正中间,接上阴极。
导电杆接阳极。
李卫国站在配电箱旁边,手搭在闸刀上。
“合闸。”
咔。
电流表的指针跳了一下,稳在三十安培。
液面翻腾起细密的气泡。
一切正常。
林建国盯着液面看了两分钟,拉过板凳坐下。
“四十分钟后出槽。”他说。
郭长发凑过来看了一眼溶液里的内筒:“这玩意儿真能长出肉来?”
“能。”林建国说,“电镀就是用电把铬离子往零件上赶。赶上去一层,尺寸就厚一层。等厚度够了,李师傅再磨回标准公差。”
郭长发听得一愣一愣的。
四十分钟。
林建国掐着表,到点就断电。
用铁丝把内筒捞出来,在煤油灯下转着看。
镀层不匀。
朝上的一面厚,朝下的一面薄,差了将近一倍。
用手摸能摸出来,上头粗糙,下头光滑。
用手摸能摸出来,上头粗糙,下头光滑。
郭长发也看出来了:“这不对啊。你配方没问题,温度也到了。怎么镀成这样?”
林建国把内筒搁在工作台上,盯着看了半分钟。
系统给的标准工艺参数,默认条件是正规电镀车间的恒温循环槽。
有搅拌装置,溶液浓度在槽内均匀分布,电流密度上下一致。
眼前这个漏过、焊过、连个搅拌电机都没有的铁皮槽子,溶液上下浓度不同。
上头浓,下头淡。
电流跟着浓度走,镀层自然不匀。
“得改。”林建国站起来。
李卫国从门口探头:“改什么?”
“改工艺。”林建国拿起那块当搅拌棒用的标准量块,在手里翻了个面,“系统给的是天花板,我现在得找一条能踩得着的路。”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本暗红硬壳的俄文技术手册,翻到电镀章节。
一页一页往后翻,停在一张手绘的槽体结构图上。
图上画的是带搅拌装置的循环槽。
旁边标注着一行俄文小字。
林建国念出来:“搅拌速率每分钟六十转,可替代溶液循环系统。”
他抬头看了眼那台连搅拌电机都没有的土法槽子。
没有电机,但有人。
“郭大爷。”林建国转头,“你今晚别睡了。”
郭长发叼着烟,眯着眼:“干啥?”
“拿根木棒,伸进槽子里,每分钟搅六十圈。搅四十分钟。”
郭长发的烟差点掉地上。
“你拿我当搅拌机使?”
“您手稳。”林建国把内筒重新挂回槽子里,“比电机稳。电机还有转速波动呢。”
郭长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把烟头往鞋底上一摁,从墙角捡了根光滑的杉木棍。
“六十圈一分钟。”
“六十圈。”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郭长发把杉木棍伸进槽子里,开始搅。
动作不快,但稳。
干了三十年手艺活的人,手上的分寸感比机器还准。
林建国重新合闸。
电流表指针跳起来。液面冒泡。
这回他没坐下等,蹲在槽子边上,盯着溶液的流动方向。
杉木棍搅出来的涡流把浓度高的溶液往底下带,底下的稀溶液被翻上来。
三分钟后,林建国捞出一小勺溶液,用手指搓了搓浓度。
比刚才匀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郭长发的肩膀。
“搅着别停。我盯着表。”
凌晨三点。
红星厂一号车间的工具间里,煤油灯照着三个人的影子。
一个搅溶液,一个看电流,一个磨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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