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卫第一次围住公主府大门。
没有拔刀,也没惊动街坊,只立了几名黑衣人。可京城人眼尖,门口多一只不叫的狗都能猜出十七种热闹,更何况是内卫。
车驾刚停,街角已经有人探头。
阿六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脸都皱起来了。
“公子,完了,明日他们肯定说殿下府里藏反贼。”
他立刻捂嘴。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补:“小的不是说您。”
我叹气。
“你还不如不补。”
萧令仪下车时,府门前的侍卫、女官、仆从都跪了一片。
秋棠快步迎出来,脸色明显不好。
“殿下,府里已经按吩咐封住库房。任何人未曾出入。”
萧令仪点头。
“孟小满呢?”
“在内院守着新婚贺礼册。”
孟小满这个名字一出来,阿六立刻松了口气。
“孟姑娘嘴快,记东西也快,她守册子,应该不会错。”
我看他。
“你对她挺了解?”
阿六脸一红。
“小的只是觉得她平日里话多,耳朵也好用。”
萧令仪看了阿六一眼。
阿六立刻闭嘴,连耳朵都红了。
我现在没空管他这点小心思。
公主府库房在东侧偏院。
分内库和外库。
内库放公主府原有的金册、礼器、宫中赏物。
外库放新婚贺礼、各府送来的箱匣、绸缎、玉器、古玩。
若要栽赃,最适合放在外库。
东西多,人手杂,礼单复杂。
更要命的是,王阁老第一卷末送过含义不明的贺礼。
当时我只觉得那贺礼不干净。
现在想想,可能不是不干净。
是早就等着今日用。
库房外,孟小满抱着一本册子,脸色煞白。
她平日里八卦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今天整个人都蔫了。
见我们来了,她扑通跪下。
“殿下,沈大人,奴婢真没偷东西!奴婢连箱子都没摸!奴婢只是数了册子!最多……最多偷看了两眼礼单!”
阿六小声安慰:“孟姑娘,没人说你偷。”
孟小满哭丧着脸:“内卫都来了,还不严重吗?”
阿六想了想:“也严重。”
我看他。
他立刻改口:“但没那么严重。”
孟小满更想哭了。
萧令仪道:“起来,说正事。”
萧令仪道:“起来,说正事。”
孟小满立刻站起来,抹了抹眼泪。
“外库自大婚后封过两次。一次是昨日尚衣局送谢恩礼服后,秋棠姐姐让人把各府贺礼归册。一次是今晨殿下入宫后,礼部又补送了几件东西,说是昨日忙乱漏记。”
我眼神一动。
“礼部补送?”
“是。”
“谁送来的?”
“礼部祠祭清吏司的小吏,姓何。奴婢看过名帖。”
秋棠立刻把名帖取来。
礼部祠祭清吏司,何瑞。
我不认识。
但礼部出现,就让我想起季青听见清和义仓时写下的那个“礼”字。
萧令仪冷声道:“礼部补送什么?”
孟小满翻册子。
“王阁老府贺礼补册一件,青玉如意一柄。裴大人府补册一件,旧书四卷。礼部代太常寺补册一件,鎏金香炉一只。”
王阁老。
裴慎。
太常寺。
三件都不像好东西。
阿六小声道:“公子,这哪是贺礼,这是送命题。”
我看着册子,问:“这些东西现在在哪?”
孟小满指向外库。
“都在第三排。”
顾行之一挥手,内卫开库。
库门打开,里面一股木箱和熏香混着的味道。
外库里摆满贺礼。
红绸贴签,名帖挂在箱沿,一排排看过去,倒真像新婚喜气。
可我现在看见红绸就头疼。
第一卷红的是喜堂,第二卷红的是证物。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迟早对红色有阴影。
我们先查王阁老府的青玉如意。
箱子打开。
玉如意完好,色泽温润,下面垫着锦布。
我伸手摸了摸锦布。
厚。
太厚。
秋棠用银剪挑开夹层。
里面没有清账牌。
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句话:
新婚大喜,愿殿下与沈大人同心同德。
落款王氏。
阿六凑过来看,松了口气。
“只是贺词?”
我摇头。
“不是。”
“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萧令仪道:“王氏不会称我殿下。”
阿六一愣。
秋棠低声道:“王阁老夫人出身高,常以先帝旧臣家眷自居,写贺帖多称昭宁公主,不会写殿下。”
我看着那句“同心同德”。
同心。
同德。
这话听起来吉利。
可放在这里,就是恶心。
意思是要把我和萧令仪绑在一起。
清账牌若在公主府,我这个驸马也逃不掉。
很好。
王家这礼送得真用心。
第二个箱子,是裴慎补送的旧书四卷。
书很旧,封皮干净,像真从书房里取出来的。
我翻开第一卷。
是《水衡旧制》。
第二卷,《仓储便览》。
第三卷,《灾荒户籍考》。
第四卷,《衣冠礼制》。
户籍,仓储,灾荒,衣冠。
这四卷书,几乎把我们现在查的线都点了一遍。
白嵩旧账、清和义仓、江北灾民、先皇后旧衣。
裴慎这份贺礼送得不像祝福,像提醒。
或者挑衅。
我翻到第四卷时,里面夹着一枚书签。
书签上写着:
衣可藏账,书亦可藏刀。
没有署名。
阿六看得头皮发麻。
“裴大人送书都这么吓人吗?”
我合上书。
“他不吓人的时候更吓人。”
书里没有清账牌。
至少明面没有。
顾行之让内卫仔细封存,带回去慢慢查夹层。
最后是太常寺补送的鎏金香炉。
香炉不大,造型精致,三足,双耳,炉盖上雕着莲纹。
刚打开箱子,一股熟悉的香味飘出来。
合欢安息香。
阿六立刻后退一步。
“又是这个!”
我也想后退。
但忍住了。
香炉里面有灰。
灰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