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查到账了。”
“但账被你翻开的那一刻,就不只属于你了。”
他说完,便被禁军押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股不安更重。
阿六凑过来。
“公子,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还没死透。”
“那怎么办?”
“让他死透。”
阿六眨眨眼。
我看他一眼。
“案子上。”
“哦。”
他松了口气。
“吓小的一跳。”
裴慎经过我身边时,也停了一下。
他依旧温和。
“沈大人今日辛苦。”
我看着他。
“裴大人也辛苦,大半夜还要被人泼脏水。”
裴慎笑了笑。
“朝堂上,谁身上没点水呢?”
“朝堂上,谁身上没点水呢?”
“裴大人这水,像从旧库里流出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深。
“年轻人查案,最怕不是查不到。”
我接了下去。
“是查到了不该查的。”
裴慎笑意更深。
“沈大人记性不错。”
“被吓多了,忘不掉。”
他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转身离殿。
白芷站在殿侧,手里还抱着那本折算册。
她看着郑怀恩被押走的方向,脸上没有高兴。
我走过去。
“白姑娘。”
她低声道:“我爹当年不是账错。”
“我知道。”
“他是查到了倒尾记被人拿去做假账。”
“应该是。”
白芷抬头看我。
“我要查承熙十四年的旧账。”
我看着她。
这姑娘眼睛很红,却没有哭。
我说:“查。”
她咬牙道:“这可能不是户部赈灾银案了。”
“本来也不是了。”
我抬头看向殿外将亮未亮的天。
“从先皇后旧衣出现在清和义仓开始,这案子就不是单纯赈灾银。”
白芷问:“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一条旧账的尾巴。”
“尾巴后面呢?”
我叹了口气。
“多半是一群会咬人的老东西。”
白芷沉默片刻。
“那就更要查。”
我点头。
“查。”
走出宣政殿时,天边已经泛白。
宫墙上还挂着火把,光却被晨色压得黯淡。
我一夜没睡,脚步虚得像刚被户部抽了魂。
萧令仪走在我旁边。
她也一夜没睡,可背依旧挺得很直。
我忍不住道:“殿下不累?”
我忍不住道:“殿下不累?”
她看我一眼。
“累。”
“那为何还走得这么稳?”
“习惯了。”
这三个字听得我心里不太舒服。
萧令仪这个人,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不能累、不能乱、不能倒。
先皇后死后,她大概就是这样长大的。
我刚想说点什么,阿六忽然从后面追上来。
“公子,殿下,宫门外有公主府车驾,秋棠姐姐说热汤备好了。”
我眼睛一亮。
“什么汤?”
阿六道:“姜汤。”
我眼里的光暗了一半。
萧令仪淡淡道:“你下过水。”
“臣知道。”
“喝。”
“臣没说不喝。”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公子,您现在这语气,像小的平时挨训。”
我看他。
“你很得意?”
“小的不敢。”
回府的车里很安静。
我靠着车壁,困得眼皮直打架。
萧令仪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片焦黑兰纹布角。
她一直没说话。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声响。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沈安。”
我睁开眼。
“臣在。”
“母后的旧衣,为什么会在清和义仓?”
我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她看着我。
我继续道:“但我会查。”
她低头看着布角。
“郑怀恩只是其中一环。”
“嗯。”
“裴慎知道旧库。”
“嗯。”
“父皇也知道。”
我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太重。
这句话太重。
皇帝知道。
这四个字,一旦说出来,就不是查案。
是碰龙鳞。
萧令仪抬头看我。
“你怕?”
我想了想。
“怕。”
她眼神微冷。
我又道:“但不耽误查。”
她看了我很久。
忽然,她把那片布角收起来。
“回府后睡两个时辰。”
我一愣。
“然后呢?”
“去都察院。”
“查什么?”
“郑怀恩还没死透。”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笑了。
“殿下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臣了。”
萧令仪冷冷道:“不像好话。”
阿六在车外插了一句:“殿下,这话公子刚也说过。”
车里静了一瞬。
我闭上眼。
“阿六。”
“在。”
“你这个月月钱没了。”
车外传来阿六悲愤的声音。
“公子,小的是证人!不能灭口!”
萧令仪终于笑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晨光落在刀背上。
可我还是看见了。
然后我靠着车壁,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睡着前,我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郑怀恩,不是裴慎,也不是清账会。
而是郑怀恩那句话。
你查到账了。
账被翻开的那一刻,便不只属于我。
这样也好。
账本来就该摊在光下,让所有欠账的人一起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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