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怕人没死。
明觉站在火光外,脸色白得像纸。
他刚才那副慈悲模样已经没了。
火把佛门清净烧开,里头露出的东西,比柴灰还脏。
我抱着小木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明觉大师,柴房里关着灾民,也是佛门清净?”
明觉嘴唇动了动。
“贫僧不知……”
我一脚踹翻旁边的香灰坛。
香灰洒了一地。
“你再说一遍不知。”
明觉闭嘴。
郑怀恩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后院。
他看见被救出的灾民时,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很快。
但我看见了。
不是震惊。
是恼怒。
恼怒事情没按他预想走。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郑怀恩愿意夜入慈恩寺,因为他以为这里已经收拾干净。
烧旧衣,转灾民,灭青禾,清功德簿。
一切都该在我们赶到之前完成。
可有人慢了一步。
或者说,有人故意让我们快了一步。
或者说,有人故意让我们快了一步。
兰不归?
还是另一个人?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火里的这箱纸,是他们没来得及烧掉的东西。
阿六拿来水,我洗了洗手,打开小木箱。
箱子里有几张残账,还有一叠木牌。
木牌上写着灾民名字。
有些名字,我在南粥棚名册上见过。
但南粥棚账上,这些人都已经领粮安置。
其中一张残账最要命。
上面写着:
江北流民三十七口,入慈恩寺水陆名数,折功德银四十六两,转清和义仓,记已安置。
阿六盯着这行字,嘴唇都抖了。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三十七个活人,被写成了一笔功德。”
他没听懂。
我又说得更直白些。
“他们把灾民关起来,不发粮,却在账上写已经安置。再用这些人头向户部领赈粮、领功德银、领义仓米。”
阿六眼眶一下红了。
“那他们吃什么?”
我看着地上那些刚被救出来的孩子。
“吃烟。”
萧令仪站在一旁,手指一点点握紧。
她没有说话。
可我知道,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杀人。
马成跪在院里,忽然爬了过来。
“沈大人!沈大人,下官说!下官全说!”
郑怀恩冷冷看他。
“马成。”
马成吓得一抖,却没有停。
人一旦发现自己已经被主子丢掉,胆子反倒会突然长出来。
“清和义仓的米券,不是下官一个人能调!郑侍郎每月都让户部赈灾房核一批‘已安置’名册,送到慈恩寺转功德,再由义仓发米券。米券一部分给灾民做样子,一部分给宫门、车夫、仓丁、寺里人,一部分折银!”
郑怀恩面无表情。
“疯疯语。”
马成哭道:“下官有凭证!”
我问:“在哪?”
马成指向明觉。
“真正的功德总簿不在功德房,在他禅房佛龛下面!”
明觉猛地抬头。
魏直派来的内卫立刻转身去搜。
郑怀恩终于开口。
“沈大人,一个畏罪小吏攀咬上官,一个佛门监院被火吓乱,几张残纸,几个灾民,就想定户部的罪?”
我看着他。
“郑侍郎急什么?”
“本官只是提醒你,查案要证据。”
“我也喜欢证据。”
我举起那张残账。
“活人算不算证据?”
他淡淡道:“灾民可怜,但灾民的话最易被人诱导。”
他淡淡道:“灾民可怜,但灾民的话最易被人诱导。”
“那账呢?”
“残账也可伪造。”
“功德总簿呢?”
“尚未找到。”
“郑侍郎想得真周到。”
他看着我。
“沈大人,你今日擅开义仓,夜闯佛寺,已经把自己逼到绝处了。若查不出铁证,不止你,连殿下也会被你拖下水。”
萧令仪冷声道:“郑怀恩。”
郑怀恩向她一礼。
“殿下恕罪,下官只是实话实说。”
我忽然笑了。
郑怀恩看我:“沈大人笑什么?”
“笑郑侍郎帮我理清楚了。”
“理清什么?”
“铁证。”
我把残账折好。
“你说得对,灾民证词可以被诱导,残账可以伪造,功德簿也可能被换。所以要找铁证。”
郑怀恩眼神微冷。
我看向柴房里被救出来的那个妇人。
她刚才说,她儿子还在里头。
我问她:“你们被关进柴房前,谁给你们发过木牌?”
妇人哭着指向明觉。
“不止他,还有一个女的。”
“是不是青禾?”
妇人摇头:“不认识。她蒙着半张脸,但手背有青印。”
青印。
我心里一动。
宫里那个写门籍的人,是手背有疤,虎口厚。
青禾可能只是名字。
真正押车的,也许不止一个人。
就在这时,内卫匆匆回来。
“沈大人,明觉禅房佛龛下搜出暗格。”
他双手捧上一只铜匣。
铜匣打开,里面没有功德总簿。
只有半本烧焦的册子,和一封封泥未拆的信。
封泥上盖着一个字:
裴。
我看着那个字,心里忽然一沉。
裴。
裴慎。
这只老狐狸的影子,终于从火后面露出来了。
郑怀恩看见封泥,眼神也变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封信,未必是郑怀恩想让我们看见的。
慈恩寺这场火,烧的是户部。
也可能烧到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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