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慈恩寺与白日不同。
山门闭着,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墙内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发空。
我第一次来这里查的是方周氏与永宁河道半账。那时便觉得寺不干净。
如今看来,只是当时看见得太浅。
郑怀恩同车而来。
他没有反对夜入慈恩寺。
这很奇怪。
一个真正想拖延的人,会用尽章程拖到天亮。
可他答应了。
甚至答应得比我预料中更快。
我看着他下车,忽然明白。
他也想来。
或者说,他想让我们来。
阿六凑在我身边,小声道:“公子,郑侍郎是不是疯了?他怎么真来了?”
我说:“他不是疯。”
“那是什么?”
“他有准备。”
阿六立刻往后看了看:“那咱们呢?”
“我们也有。”
“有什么?”
我想了想。
“有殿下。”
阿六看向萧令仪。
萧令仪站在寺门前,手里捧着那片焦黑兰纹布角,脸色冷得像佛前供着的一块寒玉。
阿六点头。
“这个确实比小的有用。”
我看他:“你倒也不用这么诚实。”
这次来慈恩寺的人不少。
都察院差役,公主府护卫,内卫,户部差役,还有从清和义仓押来的卢文敬、马成。
马成一路上都没说话。
他脸色惨白,像知道自己已经被郑怀恩放弃了。
被放弃的人,有时候比死士更有用。
因为死士不怕死。
被放弃的人怕。
怕,就会想活。
山门很快开了。
出来迎的是慈恩寺监院明觉。
他四十上下,身形清瘦,披着僧衣,眉眼慈和。
若不是我刚从清和义仓那本功德簿里看见他的名字,单看这张脸,倒真像个修了多年慈悲的人。
明觉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夜深风重,殿下与诸位大人忽至,不知所为何事?”
郑怀恩先开口:“清和义仓账粮有异,牵涉慈恩寺水陆功德,沈大人要查功德簿。”
明觉看向我。
“沈大人?”
我点头。
“大师不必惊讶,今日要查的东西不多。”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公子每次说不多,最后都很多。”
我继续道:“功德总簿、香灰车出入记录、清和义仓供米账、水陆道场旧物焚化册,还有今晚准备烧的东西。”
明觉神色不变。
明觉神色不变。
“佛门清净地,绝无藏污纳垢之事。沈大人要查,贫僧自当配合。”
太配合了。
配合得我想叹气。
我现在不怕别人拦我。
我怕别人笑着说配合。
因为这通常说明,他已经把不该让我看见的东西收好了。
明觉引我们入寺。
夜里的慈恩寺香气很重。
大殿里还有僧人在诵经,灯火摇曳,佛像高高坐着,眉眼低垂。
人间饿死几个人,佛像不会皱眉。
人间吞几万两赈银,佛像也不会伸手。
所以银子藏在佛前,最安全。
功德房在大殿后侧。
明觉让小沙弥点灯,又亲自取出几本簿册。
“这是近三月水陆功德总簿,这是清和义仓供米簿,这是香灰车出入簿,诸位大人可查。”
簿册放得整整齐齐。
纸页干净,墨迹清楚。
我翻开总簿。
账面很漂亮。
清和义仓供米多少,慈恩寺施粥多少,水陆道场用香多少,给灾民祈福多少。
每一笔都对得上。
对得太上了。
我问阿六:“你看出什么?”
阿六紧张地看了一眼。
“小的看不懂。”
“很好。”
他一愣。
我说:“我也看不懂。”
明觉微微一笑。
郑怀恩看着我,声音温和:“沈大人若不通佛门功德账,可请户部账房来核。”
我把簿子合上。
“郑侍郎误会了。”
“哦?”
“我不是看不懂账。”
我指着那本干净得不像话的功德簿。
“我是看不懂一个寺庙怎么能把账做得比户部还齐。”
郑怀恩脸色不变。
明觉合十:“佛门账目,受十方香客供奉,自当谨慎。”
“谨慎好。”
我点头。
“那就查不谨慎的。”
明觉看着我。
我问:“今晚有没有水陆道场?”
“有。”
“烧旧物吗?”
“烧。”
“烧什么?”
“为江北灾民祈福的纸扎、旧帷、香灰杂物。”
“带我去看。”
“带我去看。”
明觉没有迟疑。
“请。”
还是这么配合。
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水陆道场在寺后院。
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焦味。
不是正常烧纸的味。
里面夹着布料烧焦的气息。
阿六也闻到了,紧张道:“公子,好像已经烧了。”
我们加快脚步。
后院空地上,果然架着一只大铜盆,盆里火还没完全灭,灰烬里露出几片焦黑布角。
两个小沙弥跪在旁边,吓得不敢抬头。
明觉叹道:“沈大人来晚一步。水陆旧物已经焚化。”
郑怀恩看向我。
“可惜。”
我看着那盆灰。
是挺可惜。
可惜得太像准备好的可惜。
萧令仪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脸色很白,却没有失态。
秋棠扶住她。
“殿下。”
萧令仪抬手,示意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