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朝会设在文华偏殿。
人不多,皇帝穿常服坐在上首,脸色比前些日子更白,眼睛却很稳。
顾行之立在殿侧。
魏直站在御案旁。
赵观澜在我前面半步。
陆怀舟没有资格入殿,但他的折子摆在御案上。
郑怀恩来了。
他穿户部官服,神情温和,像昨夜清和巷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种人最难缠。
钱荣被逼到金殿时,至少脸上还能看出破绽。
郑怀恩不同。
他像一杯温水。
看着不烫,喝下去才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周显站在一边,脸色仍旧不好。
罗校尉也来了,甲衣未卸,站在礼部和户部之间,很不自在。
他大概这辈子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卷封条站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了众人一眼。
“郑怀恩。”
郑怀恩出列。
“臣在。”
“你弹沈安私查清和巷,私藏西南反证。”
“是。”
“沈安。”
我出列。
“臣在。”
皇帝看我。
“你怎么说?”
我拱手。
“臣确实夜查清和巷。”
殿内一静。
郑怀恩眼神轻轻一动。
我继续道:“臣也确实在清和巷夹墙中查得木牌一枚,上刻沈安、西南。”
赵观澜眼皮都没动。
郑怀恩终于开口:“陛下,沈大人既已自承……”
我打断他。
“臣还没承认完。”
郑怀恩声音一顿。
我看向皇帝。
“臣承认查得木牌,不承认私藏。木牌发现后,臣即刻封存,注明清和巷夹墙所得,并有都察院差役、礼部周显、兵马司罗校尉、户部马主事在场见证。”
魏直将封存记录递上御案。
皇帝看了一眼。
“周显。”
周显出列。
“臣在。”
“沈安所属实?”
“沈安所属实?”
周显咽了咽喉咙。
“属实。木牌确为清和巷夹墙所得,非沈大人身上搜出,也非承平坊搜出。”
“罗校尉。”
罗校尉上前。
“末将在。”
皇帝看向他。
“你见过?”
“见过。木牌当场封存,末将签押。”
郑怀恩没有慌。
他温声道:“陛下,即便木牌非沈安身上所得,也不能排除沈安与清和巷私下往来。否则,为何此牌偏偏刻着沈安与西南?”
这话很漂亮。
不能证明我有罪。
但可以让人怀疑我有罪。
我看向郑怀恩。
“郑侍郎说得是。臣也很想知道,为何有人要在清和巷夹墙里放一枚刻着臣名和西南的木牌。”
郑怀恩道:“这正该三司共审,而非由沈大人继续执证。”
“可以。”我说。
郑怀恩一怔。
我继续道:“但三司共审前,臣想先请郑侍郎解释一件小事。”
我从袖中取出封条拓本。
“清和巷昨夜,户部马主事随行差役携带预写封条,上书清和私仓西南反证。彼时户部尚未入内查见木牌。敢问郑侍郎,户部为何未见证物,先知反证?”
魏直把封条拓本呈上。
皇帝看了。
殿内空气像压低了一点。
郑怀恩终于皱眉。
“预写封条?”
我道:“罗校尉、周大人、马主事皆见。”
皇帝看向罗校尉。
罗校尉硬着头皮道:“陛下,确有此封条。末将亲见。”
“周显。”
周显低声道:“臣亦见。”
皇帝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御案。
声音不大。
但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郑怀恩。”
郑怀恩出列,神色终于多了一点凝重。
“臣在。”
“你知道这封条吗?”
“臣不知。”
“马主事是你户部的人。”
“是。”
“他为何带此封条?”
郑怀恩沉默片刻。
“陛下,清和巷涉灾粮私运,又有匿名报称其中有西南反证。马主事预备封条,或是为便于查封。”
很好。
很好。
他把“提前知道”变成“匿名报称”。
这就是郑怀恩。
任何破绽到他嘴里,都会变成规矩上的谨慎。
我问:“匿名报称?”
郑怀恩看向我。
“是。”
“报称何时来?”
“昨夜。”
“谁收?”
“户部值房。”
“可有记录?”
“应有。”
“带来了吗?”
郑怀恩看着我,没有答。
当然没带。
因为他们没想到这封条会反过来咬自己。
我转向皇帝。
“陛下,臣请调户部昨夜值房接报记录。”
郑怀恩立刻道:“陛下,户部值房文簿繁杂,需回部核取。”
“郑侍郎方才还要三司移交清和证物,怎么轮到户部自己的接报记录,就需回部核取了?”
郑怀恩看我。
眼神终于冷了一瞬。
“沈大人,户部并非不交,只是需照规制。”
“臣懂。”
我点头。
“户部的规制,就是查别人要快,查自己要慢。”
罗校尉眼皮一跳。
周显低头看地。
魏直嘴角似乎动了下。
皇帝看我一眼。
“沈安。”
我立刻拱手。
“臣失。”
皇帝淡淡道:“下次换个文雅说法。”
我一愣。
“是。”
郑怀恩脸色终于不太好看了。
皇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翻开半本清和账抄本。
“清和账。”
魏直递到郑怀恩面前。
“郑侍郎看看。”
郑怀恩接过,翻了几页。
他的动作很稳。
稳到像第一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