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提醒我,我现在所有底气都来自皇帝。
可皇帝能信我一日,未必信我一世。
钱荣继续道:“沈大人查永宁河道案,老夫本该支持。工部若有疏漏,查一查,也是好事。”
这话听着很像人话。
通常这时候,后面就该不是人话了。
果然,钱荣话锋一转。
“只是沈大人昨夜所为,实在有些过了。”
“请钱侍郎指教。”
“夜闯旧仓,惊动百姓,拦阻工部救火,又带人闯入车马行,逼问车夫。今日清晨,还在我钱府后巷翻找废物。”
他叹了一口气。
“御史查案,也要有法度。若人人都像沈大人这般,京城岂不乱了?”
“钱侍郎说的是。”
钱荣微微一怔。
大概没想到我认得这么快。
我继续道:“下官官小,办事难免粗糙。回去以后,一定自省。”
钱荣笑了。
“沈大人是聪明人。”
“下官只是怕死。”
“怕死也好。怕死的人,才知道分寸。”
钱荣抬手,青衣管事立刻奉上一本册子。
钱荣把册子推到我面前。
“这是顺风车马行递来的状纸。”
我翻开看了一眼。
果然。
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都察院沈安深夜带人闯入车马行,殴伤伙计,强夺账册,逼迫车夫伪证。
后头还有胖掌柜的手印。
后头还有胖掌柜的手印。
以及两个伙计的证词。
我看得想笑。
胖掌柜昨夜跪得比谁都快,今早状纸递得也比谁都快。
钱荣温声道:“沈大人,你看,人心难测。”
我合上册子。
“确实。”
“刘老七此人,老夫也让人查了。”
钱荣递来一张纸。嗜赌、欠债、私卖客货,写得比户籍还细。
“这样一个人,沈大人信吗?”
“钱侍郎查得真快。”
“工部常与车马行往来,底下人熟一些。”
我把火场起出的票根放到桌上:“那钱侍郎也该认得这个。”
票根上,三十七号仓、钱府西角门和半枚钱字私印都还看得清。
钱荣只扫了一眼,便道:“钱府去年确曾借用三十七号仓转存旧物。刘老七偷走旧物,做成赃物转运点,也不稀奇。”
“既然钱侍郎认这枚印,下官便记入问案笔录。”
水榭静了一瞬。
钱荣若否认,票根会咬他;若承认,钱府与旧仓便有了官面联系。
他最终点头:“记。”
我也点头。
这杯茶还没喝,钱侍郎已经先在我的账上按了一枚印。
“人已经在都察院。”
“都察院也要讲证据。”
“正因讲证据,才不能交给涉案之人。”
钱荣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沈大人认定工部涉案?”
“下官不敢认定。”
“那你为何不交人?”
“因为他还活着。”
钱荣眯了眯眼。
我看着他,轻声道:“活人总比死人麻烦。下官怕一交出去,他就不麻烦了。”
水榭里一下静了。
青衣管事站在旁边,眼神冷得像刀。
钱荣却又笑了。
“沈大人,说话很有趣。”
“下官平日话少。”
“老夫很欣赏你。”
我心里一点都不想被他欣赏。
钱荣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既然沈大人不愿交人,那老夫也不好强求。只是今日早朝之后,已经有几位同僚听说沈大人昨夜扰乱南城、强取民账、逼迫车夫。”
我看着那张纸,心慢慢沉下去。
弹劾折子。
钱荣把它递到我面前。
“沈大人看看。”
我没接。
他也不恼,轻轻放在桌上。
我低头扫了一眼。
折子还没正式封口。
但上面列的罪名很整齐。
越权查案。
夜闯民宅。
夜闯民宅。
逼供良民。
火场毁证。
私藏案物。
每一条都不算致命。
可几条叠起来,足够让我停职待查。
停职不可怕。
可怕的是我一停,刘老七会死,证据会没,方周氏母子会暴露,城南旧仓那条线会被洗得干干净净。
钱荣不需要现在杀我。
他只要让我不能查。
这就是三品大员和铁作坊掌柜的区别。
铁作坊掌柜想用锤子。
钱荣用折子。
我忽然有点佩服他。
也更想弄死他。
当然,只能在心里。
面上,我叹了口气。
“钱侍郎,您这是要逼死下官。”
钱荣摇头。
“老夫是在救你。”
“救我?”
“沈大人,你还年轻。陛下信你,是好事。可陛下信你,不代表你能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完。”
他慢慢道:“做官,要学会留余地。”
我看着桌上那杯茶。
茶已经凉了一点。
香味也淡了。
我忽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钱荣看着我。
“茶如何?”
我放下茶盏。
“比工部的茶苦。”
钱荣笑了。
“苦茶醒神。”
“也醒命。”
我站起身,朝他拱手。
“多谢钱侍郎赐茶。刘老七的事,下官会按都察院规矩办。若钱府有状纸,也可递到都察院。”
钱荣看着我。
“沈大人不再想想?”
“想过了。”
“你会后悔。”
我笑了笑。
“下官入京以后,每日都在后悔,也不差这一回。”
说完,我转身要走。
走到水榭门口时,钱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大人。”
我停步。
“刘老七能不能活到明日,不在老夫,也不在你。”
我回头。
钱荣依旧坐在那里,神色温和。
“有时候,人该死,不是因为谁想杀他,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指尖微微收紧。
我指尖微微收紧。
“钱侍郎这话,下官会记下。”
“记得太清楚,也不是好事。”
“下官记性一向差。”
我笑着道:“只记账。”
钱荣终于没再说话。
我出了钱府。
燕小乙还坐在石狮子旁,竟真像睡了一觉。
看见我出来,他睁开眼。
“还活着?”
“让你失望了。”
“茶好喝吗?”
“苦。”
“下毒了吗?”
“不知道。”
燕小乙顿时清醒了一点。
“你喝了?”
“喝了。”
“你真不怕死?”
“怕。”
“那你还喝?”
我看了他一眼。
“不喝,他会觉得我怕得太明显。”
燕小乙沉默了一下。
“沈大人,你们当官的真麻烦。”
我也觉得麻烦。
刚走出钱府街口,阿六就迎面跑来。
他跑得急,脸色白得吓人。
我心里一沉。
“刘老七死了?”
阿六摇头,喘得说不出话。
我松了半口气。
“那怎么了?”
阿六终于缓过来,声音发颤。
“公子,刘老七没死。”
“但他吐黑血了。”
“赵大人说,他可能早就中毒了。”
我脚步一顿。
钱荣刚刚那句话在耳边响起。
刘老七能不能活到明日,不在老夫,也不在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钱府。
门庭安静,石狮子沉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忽然明白钱荣为什么这么有底气了。
刘老七从被我们找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死路上。
他不是要杀刘老七。
他只是等毒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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