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下来,满屋子静得连窗外的鸟叫都听不见了。
丁嬷嬷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奴不敢!老太太明鉴,老奴怎么会……那丫头怎么……”
“你不知道?”老太太冷笑了一声,“你把她调去顾氏院子里的时候,可曾查过她的来路?”
“老奴查了!”丁嬷嬷几乎是吼出这三个字,而后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赶忙伏低身子,“老太太容禀,那个莲心当初进府,是有一位妇人托了老奴办的。”
“老奴以为那人是她娘亲,想着一个小丫头进来当差,又不是什么大事,就……就收了人家几两银子,把她收进来了,可老奴不知道她后来会做出那些事啊!”
“几两银子?”老太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为了几两银子就能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调进府中,甚至调到当时病中的顾太太身边?”
丁嬷嬷的嘴唇抖了抖,伏低了身子:“老太太明鉴,那人给了老奴很多银子……很多很多,老奴当时一时糊涂,没有多想就应下了,是老奴贪心,是老奴该死。”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可老奴不知道后来她会做出那种事,老奴真的不知道。老奴以为那家人只是想攀附伯府的名头,把女儿送进来沾些光,想着顾太太待下人宽厚,把人送到她身边也不算害了那丫头……”
她说到这里,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圆,声音彻底低了下去。
“你不知道?”老太太终于动了怒,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叮当跳了两跳,“你不知道就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塞进我伯府的门?你不知道就把她直接往顾氏屋里调?你好大的胆子!”
“老奴没有直接调!”丁嬷嬷几乎是下意识地争辩,“老奴当时存了个心眼,那家人给的钱太多,老奴也怕惹祸上身。”
“老奴明面上把莲心调去的是顾太太院里不假,可安排她做的只是杂扫的活儿,见不着主子面的。谁想得到这丫头有本事,去了没多久就入了先太太的眼,自己一路爬上去的,这……这跟老奴无关哪!”
“老奴真的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法子毒害先太太的,老奴一点都不知情啊!”
姜晚坐在一旁,把丁嬷嬷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她看到丁嬷嬷伏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说话时那股慌张劲不像是装的,姜晚心里有了数。
看丁嬷嬷这副模样,她是真的不知道莲心是怎么下毒的。
药渣和李医师的事,她也不打算主动跟丁嬷嬷解释,那些细枝末节的细节,越少人知道越好,老太太应当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具体的事由。
她又想起方才丁嬷嬷话里提到的那个给了她一大笔银两的妇人,这个人十分的不对劲。
丁嬷嬷是受了重金才把莲心塞进府的,那给她银子的人是谁?她的目的是什么?
姜晚眉头微微蹙起,转向老太太开了口:“老太太,您先别动气,方才丁嬷嬷说,是有人给了她一大笔银两,她才松口把莲心放进来的。”
“给她银子的人才是关键,重要的是要搞清楚那个人是谁,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太太听了也觉得有理,便看向丁嬷嬷,声音压了下来:“丁嬷嬷,给你银子的那个人,你可曾见过?她到底是谁?”
丁嬷嬷慌忙点头,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急着开口:“见过的见过的。那日有人递话给老奴,说有人要见老奴。老奴出府之后,便有一个茶馆的小厮引着老奴去了街上的听雨楼,老奴就是在那里见到的那个自称是莲心阿娘的妇人。”
“那人瞧着四十来岁的样子,穿戴挺体面的,头上还戴着一支白玉簪子,说话也利落。”
姜晚忽然开口:“我让人查过莲心的来历,她是从李家村出来的,那个村子穷得很,普通人家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做不起。”
“她家里的情况我也查过,她娘早就没了,家里也穷得叮当响,既然她娘早就死了,那你见的那位妇人,自称是她母亲、穿得体面还插着支簪子的,身份恐怕是假的。”
丁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忽然想起那日茶楼里见到的妇人,身上穿的虽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可那料子也不差,袖口还压着暗纹,说话间抬手扶茶碗的时候,腕上一对银镯子晃得刺眼。
当时她只想着银子到手了,旁的什么都没深想,如今再回想起来,李家村那种地方出来的,怎么穿戴得起那样的东西?
如今被姜晚点破,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对,那妇人果真不是她亲娘。
“老奴……老奴当时糊涂!”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老奴只当那妇人是莲心的亲娘,想着她穿得好,许是莲心她爹在外头挣了钱,这才没深究。”
“可老奴方才回想起来,那妇人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莲心的名姓,只说有个闺女想送进来,老奴至今不知道那妇人究竟是谁!”
老太太闭了闭眼。
姜晚看见她搭在案几上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像是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也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
“你还记得那妇人的长相么?”老太太再睁眼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寒意,丁嬷嬷隔着三步远都觉着冻得慌。
丁嬷嬷拼命点头:“记得!老奴记得!那人右眉尾有颗黑痣,说话的时候爱眯着眼,嗓子有点尖,老奴当时还觉得这人瞧着不像是庄户人家出身,可没敢多问。”
老太太看了姜晚一眼,姜晚会意,微微颔首。
线索断了。
线索断了。
丁嬷嬷说了那妇人的一些特征,但具体容貌她们还是不清楚的,人海茫茫,光靠一颗眉尾的黑痣去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事情过去好几年了,那妇人看起来就是早有预谋的,事情办成之后也许早就换了容貌。
莲心前后不一的行为,那两份对不上的药渣,再加上她出府后不到半年就莫名其妙死了,桩桩件件串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安排好了又灭了口。
这样一个步步都算好了的人,想再找到她,怕是难了。
可话说回来,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莲心进府,从头到尾就是一桩被人精心安排的事。
那位自称母亲的妇人,把莲心送进顾家,送到顾氏跟前,然后莲心做了手脚,顾氏就没了。
执行者是莲心,可莲心已经死了,主谋至今查不到影子。
丁嬷嬷是整件事里唯一还能追究的人,也是唯一见过那妇人面容的人。
丁嬷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拼命磕头,额头在青砖上磕出闷响:“老太太开恩!老太太容老奴将功折罪!老奴认得那妇人的脸,只要老太太给老奴一条活路,老奴愿意替老太太把这人寻出来!”
“老奴跟在府里四十三年,不敢说旁的,认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只要再让老奴见着那人一回,老奴一定认得出她!”
老太太没接话。
姜晚垂着眼,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丁嬷嬷这番话听着像是将功折罪,可仔细一琢磨,未尝没有给自己留后路的打算。
她说要“寻人”,可谁都知道这人不好寻,若老太太准了她这请求,她就等于得了个活命的由头,能拖一日是一日,很可能这辈子都查不到真相,也找不到那妇人,丁嬷嬷也等不来自己的处决。
可若不答应,直接发落了丁嬷嬷,那唯一的线索就彻底断了,那妇人长什么样,再没人知道。
只剩茶楼那个小厮可能还有些印象,可他每天迎来送往见过的人太多太杂,三年前那一次见面,恐怕早就记不清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丁嬷嬷的额头在青砖上磕出了血印子,久到桂嬷嬷站在门口,袖口已经被自己绞得皱成一团。
“起来吧。”老太太终于开了口。
丁嬷嬷愣了一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头,额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她也没敢擦,只怔怔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到底叹了口气:“事情还没查明,我总不能让你跪死在我跟前,但你做了这么多错事,府里也容不下你了。”
“明日一早你就动身,去城外的庄子上养着,到了庄子上有人看着你,你安分待着就是,别想着跑,也别想着往外头递消息。”
“你若真想将功折罪,就好好活着,把那张脸给我记牢了,我若查得到那人便罢,若查不到,总有要用你的时候。”
丁嬷嬷听懂了。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白:她的命暂且留着,可也仅仅是暂且,留着她,是因为她是唯一的人证,等哪日这条线索用上了,她是死是活,全看那时候的造化。
她磕了个头,声音哑得厉害:“老奴谢老太太不杀之恩。”
老太太摆了摆手,对门口的桂嬷嬷使了个眼色。
桂嬷嬷快步走进来,伸手去扶丁嬷嬷。丁嬷嬷跪得太久,膝盖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被桂嬷嬷搀着才勉强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松鹤堂的门。
院子里起了风,桂嬷嬷搀着丁嬷嬷慢慢往前走,一路无话,直到绕过影壁,走到无人处,丁嬷嬷才扭头看了她一眼。
桂嬷嬷的眼眶有些红。
丁嬷嬷瞧见了,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你这丫头,还是跟从前一样心软。”
桂嬷嬷吸了吸鼻子,没应声。
她和丁嬷嬷年纪差着一大截,当年她刚进府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丁嬷嬷手把手教她怎么在老太太跟前当差,怎么伺候人,怎么说话做事。
后来她一步步升上来,丁嬷嬷也一直在提携她,哪怕后来丁嬷嬷贪墨的事渐渐露了风声,两人也还维持着面上的和气。
她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我糊涂了,”丁嬷嬷低声说,步子很慢,声音也很慢,“你从小心思就正,在老太太跟前这些年,老太太待你也是实打实的信任。你别学我,别走我的老路。”
桂嬷嬷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丁嬷嬷,你到了庄子上……好好的。”
丁嬷嬷嗤了一声,似笑非笑的:“好好儿的?桂丫头,你比我明白,老太太留我这条命,是留着有用的。等这桩事了了,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桂嬷嬷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走吧,”丁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叫人看着笑话,你送我出去,回头老太太跟前还有的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