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嬷嬷把茶盏撤下去之后,姜晚没有急着走。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几本账册放在桌上,推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昨儿晚上我把账册翻了一遍,只不过有几笔数目跟市价对不上。”
“中秋灯笼写了四十两,问了外头的行情,市价不到十五两,绸缎比市价贵了两成,炭火比去年进货价高了三成还有余。”
她把账册翻到折了角的那页,“目前看到的是近三个月的,灯笼多出来的二十多两、绸缎和炭火加起来的差额,拢共大约近三百两银子不知去向。”
“我只看了三个月,往年的想必更多。”
老太太伸手拿起账册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像是心里早就清楚。
她没有接话,等着姜晚继续往下说。
姜晚说完就住了口。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些账在我手上过了好几年了,我早就知道有问题。”
姜晚垂下眼。
老太太就算没细翻过账册,府里公中的银两这几年对不对劲,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每回对不上数的时候,王福来报的都是‘市价浮动’‘临时加了采买’之类的话,我要是追问到底,他也能拿出一堆说辞来圆。”
“他在我刚进伯府那一年就跟着我了,办事利索,我信了他这么多年。”
“后来他管的账上开始对不上,我发现了,但没有追究,我想着人心总有不足,贪一些小的也就算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太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可我没有想到,我越是不吭声,他们胆子越大。”
“等我想管的时候已经迟了,底下的账目做成了铁板一块,我若贸然去动,府里先乱起来。”
姜晚垂着眼,没有急着答话,她听得出老太太话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忍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有人帮她把这个结解开了。
“这些账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老太太把账册推回她面前,“从明日起我派桂嬷嬷到你那边去,有她在,底下的那些人你也能使唤得动。”
“对外就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派个老人去搭把手,库房的刘嬷嬷你也可以用了,节礼上要用什么直接找她支取,她管了这些年库房,东西在哪她比谁都清楚。”
姜晚心里微微一动。
刘嬷嬷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府里上下的库房事宜都由她掌管。
老太太连刘嬷嬷也给了她使唤,这份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多谢老太太。”她站起来行了个礼。
“多谢老太太。”她站起来行了个礼。
老太太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姜晚转身走了,桂嬷嬷也跟着她一起出了松鹤堂。
两个人在廊下走了一段路,桂嬷嬷先开了口:“太太,老太太的意思您应该明白了,账册上的事您只管放手去查,有拿不准的只管来问老奴。”
“嬷嬷在府里待的年头长,账目上的事比我熟,往后少不了要麻烦嬷嬷。”姜晚说。
桂嬷嬷没有多客气,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折回去了。
姜晚站在廊下看着她走回松鹤堂内院,才继续往自己院子走。
回到院里的时候青禾正在廊下等着,见她回来便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太太,方才我去打听了,王管事从您这儿回去之后,在账房里待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还让人去库房那边取了几本旧册子。”
“他见了什么人没有?”
“没有,就他一个人,账房里还有个小伙计在,他们俩应是在里面说了会儿话。”
姜晚点了点头:“让秋棠继续盯着,别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另外,你再去跟刘嬷嬷说一声,明儿我要去库房挑几件节礼用的东西,让她把库房开一下。”
第二天上午,姜晚带着青禾去了库房。库房在东院后头,是一排青砖瓦房,门是厚木板的,上了一把铜锁。
刘嬷嬷正站在门口等着,见她们来了便行了个礼,把锁打开,侧身让姜晚进去。
库房里头不算大,东西码得齐整。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匹绸缎,旁边是成摞的瓷器,再往里走是几口上了锁的红木箱子。
刘嬷嬷跟在姜晚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像是随时准备着答话。
姜晚看了几匹料子,又看了看架子上的瓷器。
“库房里这些东西,有哪些是老太太的?”
“有一半是府上的公中,另一半是先太太的嫁妆。”刘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先太太的东西都封在里间那几口箱子里,钥匙是老奴亲自管着的。”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往里间走。
她指了几匹料子让青禾记下,又问了几句往年节礼的旧例。
哪家往年送了什么,今年该添该减,刘嬷嬷一一答了,答得细,说得清楚。
她在这府里管了十几年库房,记得住每一笔进出。
从库房出来的时候青禾跟在姜晚身后,走了一段路才开口:“太太,刘嬷嬷说话倒是利索,问她什么都答得上来。”
“她管库房管了这些年,心里有本账。”姜晚说。
两人沿着游廊往回走,路过账房方向的时候姜晚偏头看了一眼。
门是关着的,窗子也合着,里头没有动静,但她知道王福这会儿恐怕正对着那些旧账册发愁。
重新做一份干净的容易,但要把去年和今年、前年和大前年的窟窿都填平,不是一两天能做完的事。
拖得越久,破绽越多。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青禾跟上来,轻声问了一句:“太太,王管事那边,要不要先敲打一下?”
“不用。”姜晚说,“他越觉得自己能糊弄过去,就越不会收手,等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时候,我们再动。”
同一时刻,松鹤堂里只剩下老太太一个人。把桂嬷嬷派去姜晚那边之后,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檐下风铃偶尔响一声。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拿起桌上那本佛经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
王福这个人,当年还是前院一个扫雪的小厮,大雪天里手上生满了冻疮,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扫雪,她瞧见了觉得可怜,才把他调到身边来。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在雪地里生满冻疮的小厮,如今学会了那些大管事偷奸耍滑的做派。
她抬眼看向窗外。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细细碎碎的,像被风一片一片摘下来似的。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鬓边一缕灰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了。
她抬手虚拢了拢,没有再往窗外看。
账目上的事她心里有数,这些年的亏空她也大概知道去向,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让底下的人老老实实吐出来是另一回事。
如今姜晚替她把刀递到了手上,她握得住,也就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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