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青帘马车停在门外,车夫正弯腰检查轭具,晨光把马鬃照得发亮。
小满提着包袱站在二门口,安安静静的。
青禾清点完东西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太太,东西都齐了。”
“老太太那辆在前头走,您和孩子们坐中间那辆宽敞的,董少爷单独要了匹马,骑在旁边随行。”她顿了一下,“二太太那边传话说身子不适,今儿不去了。”
姜晚点了点头。
方氏告病不来,大约还是为着上回的事。
不痛快就不痛快吧,总比面上笑盈盈心底揣着刀强。
老太太已经在桂嬷嬷搀扶下上了前头那辆车,车帘子放下来之前朝这边看了一眼,姜晚远远朝她欠了欠身。
陆婉被抱上车的时候小脸还困着,坐稳了就掀开车帘往外看,看到董斯年骑着马在旁边,就仰着脑袋喊:“大哥哥你的马真好看!”
董斯年偏头笑了一下,黑鬃马在晨光里踱了两步。
陆昭跟在后面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拉了一把陆婉:“坐稳,别掉下去。”
陆晖最后一个上来,挨着车门坐了,两只手放在膝上,怀里攥着什么东西没松开。
姜晚在陆婉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小满身上。
她正跟着几个婆子往最后一辆马车走,步子不紧不慢,手里那个包袱扎得严严实实的。
小满是在姜晚院子里伺候了大半年的丫鬟,做事利落,话却不多。
上回方氏那件事之后,姜晚留了心。
她当时虽说旧主子不在了,旧人总要替自己寻一个新去处,但明白是一回事,是不是真心依附新主子又是另一回事。
今天带她去感恩寺,就是想看看,她那份明白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昨晚姜晚让小满到屋里来,把那枚刻着“姜”字的令牌交到了她手上,又把城南菩提巷那家聚贤茶摊的位置和接头方式告诉了她。
当时小满接过令牌的时候没有多问,只是把令牌攥在手里,低声说了句“奴婢知道了”。
姜晚告诉她,今天到了寺里,找个机会去买凉茶,把令牌递给掌柜。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吩咐一件洗衣服扫院子的事。
小满应了,退出去的时候步子也很稳。
“成了,往后府里府外多一个人手。”姜晚当时想,“不成,她敢说出去,我也有后路。”
茶水钱账目,认作陪嫁产业的日常核查,谁也挑不出理来。
马车拐过一片杨树林,路窄了些,感恩寺的山门在前面露出来了。
门额上“感恩寺”三个字已经有些斑驳,檐角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叮响。
姜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升到山门脊上了。
老太太由桂嬷嬷扶着下了车,朝大殿方向走去。
姜晚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到了大殿台阶前停住脚:“老太太先上香,媳妇带孩子们在院子里等着。”
老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大殿。
姜晚带着孩子们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好大一片阴凉,底下摆了几张石凳,石凳面上光滑,磨得发亮。
陆婉跑过去摸了摸树干,又仰头看树冠,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树叶。
陆昭站在她旁边,也跟着看了一眼树冠的高度,没有出声。
陆晖找了一张石凳坐下,手里攥着个东西,姜晚这才看清,像是在山脚下那块捡的槐树叶子,绿油油的好不鲜亮。
她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满。
“走了这么远的路,孩子们怕是渴了。”她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跟小满交代一件寻常事。
“走了这么远的路,孩子们怕是渴了。”她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跟小满交代一件寻常事。
“寺庙后门外有一条街,你且去买几碗凉茶来,替老太太也备一盏,等她上完香正好解渴。”
小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垂下眼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后门方向去了。
她的脚步在青石地上稳稳的,拐过墙角就看不见了。
后门外那条街叫菩提巷,是因着寺庙人来人往才渐渐长出来的。
街道不算宽,两边摆着几家铺子,卖香烛的、卖素面的、卖茶水瓜果的都有。
小满走到街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家挂着“聚贤茶摊”布幌子的摊位上。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低头擦一个瓷碗,见她走过来抬起头:“姑娘要什么茶?”
“来几碗招牌凉茶。”小满的声音跟平常一样,“家里太太带着孩子在寺里上香,走渴了。孩子的那几份要甜些的。”
掌柜转身去倒茶。
小满站在摊前等着,等他端着茶碗转过身来的时候,她才开口:“茶钱一共多少?”
“三十四文。”掌柜把茶碗搁在桌上,“姑娘头回来,凑个整,给三十文就成。”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碗,“这么多碗,姑娘一个人也拿不了,要不要用个箱子装着提回去?”
“要的,多谢掌柜。”
掌柜从旁边拿了个木制食盒,把茶碗一碗碗码进去。
小满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同时将那枚刻着“姜”字的令牌一并递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快,像是付钱时顺手带出来的,眼睛都没往令牌上看。
掌柜将那令牌拢在掌心里,借着数铜钱的动作在手里摩挲了一下。
他的面色没变,把铜钱收进钱匣,转过身来时语气跟方才一样:“姑娘拿好,茶碗和食盒回头让寺里的小师父送回来就成。”
他把食盒递过来的时候,令牌已经不动声色地回到了食盒底部,被一只茶碗压着。
小满接过食盒,手指在碗底摸到那枚令牌,没做声,端起食盒就走了。
步子不快,跟来的时候一样。
回到后院的时候几个孩子还在老槐树底下。
小满端着茶走过去,先在姜晚面前放了一碗,放下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太太,事办成了。”
姜晚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停顿,低头喝了一口。
凉茶带着薄荷和甘草的味儿,从喉咙一路凉下去。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小满没有再说话,端着剩下的茶去分给孩子们了。
陆婉接过茶碗时仰头问了一句:“小满姐姐你去哪买的茶呀?”
小满说后门街上,陆婉“哦”了一声,低头咕咚咕咚喝起来。
姜晚把那碗凉茶慢慢喝完,茶碗见了底,她把碗放在石凳旁边的地上,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成了。
这条线能用了。
大殿方向传来脚步声,老太太从里面出来了。
桂嬷嬷跟在她身后,手里多了一小捆香,大约是寺里师父赠的。
姜晚先站起来迎了两步。
老太太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石凳旁边那几碗还没动的凉茶上:“你备了茶?”
“走了这么远的路,怕您上完香口渴,后门外街上买的,还凉着呢。”
老太太接过姜晚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你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