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暖融融的橘色霞光铺满整座院落。
姜晚坐在窗下,指尖细细理顺几匹新裁的软缎,青禾立在一旁,轻手拾掇案上用过的茶盏。
院门外一阵轻快脚步声哒哒作响,不用抬眼瞧,姜晚也能猜出是一双儿女回来了。
不多时,靛青长衫的陆昭率先跨进门槛,书袋斜拎在手里,衣摆沾了几片干枯落叶,身后死死拽着他衣角的小身影,正是小妹陆婉。
陆婉大半身子挂在兄长胳膊上,发丝跑散一缕,黏在泛红脸颊,人还没进堂屋,脆生生的喊声先飘了进来:“母亲!”
姜晚搁下绸缎,抬臂朝两人招手:“快进来歇会儿。”
陆昭刚要开口辩解一路的来由,陆婉直接挤开他,抢在前头叽叽喳喳:“我在花园等哥哥下学,等了好半天呢!”
“说得好听。”陆昭淡淡瞥她一眼,把书搁在梨花桌上,“方才远远瞧见你追粉蝶绕着花树跑,跑累了才想起等我。”
陆婉腮帮子一鼓,半点不肯认输:“好歹我也在原地候着了,不算白等。”
青禾端一碟刚蒸好芝麻糖糕送上桌,甜香四散开来。
陆婉眼睛瞬时亮,伸手就捻起一块,大口咬下,两颊瞬间鼓成圆滚滚的小仓鼠。
陆昭只静静坐于桌边,没有主动取食。
青禾顺势将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他才拿起一小块,小口细嚼,举止比起妹妹斯文数倍。
陆婉嘴里塞满点心,含糊不清开口:“母亲,今日沈先生教我们画画啦!”
姜晚温声问:“画了什么景致?”
“一朵花。”陆婉抬手胡乱比划,顿了顿偷瞄陆昭,后半句咽回肚里,改口道,“只是我画得一团糟,看着像揉烂的面团子。”
姜晚忍不住弯了眉眼:“可还喜欢习画?”
“凑合罢了。”陆婉耷拉下肩头,“只是学堂学画热闹,哥哥却不跟我们一处读书。”
她侧头看向身侧兄长,眼底藏着几分好奇,“陈先生单独给哥哥授课,我路过书房偷听,满纸之乎者也,半个字都听不懂。”
陆昭垂眸饮茶,长睫轻轻颤了颤,没搭腔。
姜晚心里门清,府里三位子弟读书本就分开教养。
嫡子陆昭,请的是中过举的陈先生单独开小课,束脩丰厚,先生功底扎实,往年带出两名秀才,婆母对此事格外上心。
庶长子陆晖与嫡长女陆婉则入伯府东跨院公办学堂,那是老太爷生前置办,不分族中子弟、邻里寒门,只要品行端正皆可入学,笔墨吃食全走公中账目。
学堂分男女两塾,一墙相隔,下课便能结伴嬉闹。
男塾是老秀才坐馆,女塾则由沈先生执教。
沈先生出身书香世家,新婚未满一年便丧夫,不愿依附夫家,归居母宅静心度日。
伯府几番相请,她隔日便来,教一众小姑娘识字、作画、抚琴填词。
方才陆婉说的丑花,想来便是沈先生今日授课内容。
姜晚抬手,轻轻抚过女儿柔软发顶:“学堂同龄人多,玩乐作画样样齐全,你哥哥独个对着先生,连偷懒寻乐的机会都没有。”
陆婉琢磨片刻,深觉有理,重重点头。
陆昭端茶的手微顿,方才那句劝解,一字不落地落进耳中。
姜晚又向陆昭细问今日课业,他应答条理清晰,字句简洁,不多赘。
姜晚自知才学浅薄,不在诗文功课上胡乱点评,只静静听着,不多插。
陆婉又捏起一块糖糕,忽然凭空生出一桩疑惑:“母亲,二叔二婶成婚许久,怎么不见弟弟妹妹?”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微滞。
二老爷陆怀瑜与方氏成亲多年,房中始终空寂,未有子嗣落地。
方氏性子泼辣强硬,从未为这事低过头,婆母早年隐晦提过一回,见方氏面色难看,之后便再不谈及。
方氏娘家在六部任职,家底底气足,婆母不愿过分逼迫,此事便搁置至今。
姜晚不愿孩童掺和长辈家事,淡淡出声:“大人之间的事,不是小姑娘该打听的。”
陆婉还想追问,陆昭侧首看她,嗓音清浅提点:“嘴里糕点堵不住你的嘴?”
陆婉立刻闭紧嘴巴,埋头专心啃糕,半点不敢多。
姜晚起身走入内室,拉开雕花木柜,取出一方巴掌大锦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小猫银簪,这簪是她早年赠予陆婉的物件,前几日不慎摔裂。
她寻匠人以银箔细细填补裂纹,又以淡褐颜料描出斑纹,原本纯白小猫,反倒化作鲜活狸花猫,歪头栖于花枝,比先前更有灵气。
“婉儿,过来。”
陆婉当即丢下糕块,颠颠跑到姜晚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