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放下手中银勺,抬眼看向身前的方氏,语气诚恳。
“往后在庄子上,我定日日替您祈福。”
话说到这里,翠儿适时收住话音,多余的客套不必再多赘述,多反倒徒增尴尬。
她不再开口,拿起银勺又舀了一勺阿胶慢慢品尝。
方氏的指尖重新拈起那根绣针,目光在翠儿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针尖再度落回牡丹肚兜的绣面,手上动作不疾不徐,继续穿梭走线。
厚重门帘阻隔了院落大半动静,偶尔有几声清脆的喜鹊啼鸣顺着缝隙飘进屋内。
院廊之外人声渐渐变得嘈杂,想来是府里的扫除丫鬟,已经打扫到这一处院落外围了。
视线转出瑞阁,东院后侧的小耳房却是一派热闹鲜活的光景。
这间耳房是姜晚早前特意收拾出来的小作坊,本是腾给陆晖研习木工用的。
屋内铺着软垫木案,工具齐备、收拾得干净,时日一久,反倒成了几个孩子放学后常聚的地方。
年关将近,感念沈少夫人此前送来九九消寒图的情意,孩子们私下商量好了,要合力备一份亲手做的回礼。
——不买市面的东西,要自己亲自动手做,才算对得起人家的用心。
此刻屋里炭火烧得滚烫,四个孩子各守一处,各忙各的。
陆晖蹲在木案前,指尖攥着细砂纸,俯身细细打磨笔筒,砂纸顺着木面反复摩挲,边角弧度都磨得圆润光滑。
“这木料质地紧实,多磨几遍摸起来才温润。”他头也不抬,语气认真,“沈家的那承哥儿和安哥儿年纪小,笔筒不能留尖角,免得划了手。”
陆婉挨着他坐着,低头绣配套的四季草木帕子。
经过这些时日打磨,她手稳了不少,针脚也越来越细,时不时抬头瞥一眼案上的笔筒:“我这帕子绣的是岁寒四友,刚好配你素净的木笔筒,成套送过去最好看。”
她绣完一针,轻轻扯直绣线,“等我绣好,叠在笔筒里一放,简简单单的,瞧着清爽。”
陆昭立在靠窗的案边,身前铺着干净宣纸。
他虽不参与打磨和刺绣,但落款题签都由他来写。
他握着一支狼毫细笔,时而蘸墨,时而悬笔比划字形,反复斟酌章法。
木器和绣帕都素净,题字再张扬就过了头。
他微微侧身,看了那两人一眼:“帕子纹样清雅,木器也素净,落款就用小字,不写繁复的,简单大方就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晖大哥底部再磨平一些,婉姐儿绣尾的针脚收一收,规整了才好看。”
陆晖应了一声,把笔筒翻了个面,砂纸继续贴着底面来回走。
陆婉也低头又补了两针,没有接话,手上的动作倒是更仔细了。
而此时角落里的陆珊正端端正正坐着陆珊,怀里还捧着一碟糕点,小口小口地吃,也不出声。
这几日见哥哥姐姐们都在这里聚着,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肯走,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
一双眼睛跟着几位哥哥姐姐们来回动,像是自己也参与进去了。
见陆婉绣得认真,她小心翼翼地递过一小块糕点:“姐姐吃。”
陆婉侧头咬了一小口,手上针线没停:“多谢珊姐儿,我们快点做完,等会儿陪你一起玩儿!”
陆晖和陆昭听了相视一笑,又低头各自忙活起来。
耳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木屑和丝线混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几个人各做各的,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人急着走。
窗外的光斜斜地铺在案面上,把那些半成品的木料和绣线照得温温的,像是也在等着它们慢慢完工。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案边一张纸掀了一下角,很快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是也觉得这样正正好,不必再多添什么。
而外院这边,许伯统筹调度的爽利模样,可算得上今日一大舒心光景。
往年大扫除,外院小厮推三阻四,东躲西藏偷闲,各处杂物堆得杂乱无章,管起来处处掣肘。
而今年赏银一出,人人争先出力,加上许伯安排差事井井有条,分清扫、搬运、晾晒三组,各组专人看管,轮换值守无一处空档。
堆放多年闲置旧木料的杂院,小厮合力搬抬分类,院墙根堆积枯枝尽数捆扎清运,前院亭台栏杆一一擦拭冲刷。
不过半日功夫,往日杂乱外院焕然一新,石板路洁净无半点浮尘。
路过嬷嬷们见此情景,无不暗自点头,往年王福那儿管事总是纵容下人懒散,如今许伯来了一切倒显得井井有条了。
再加上赏银在前,约束配合皆顺畅,一改往年乌烟瘴气的乱象,老太太交代的扫除之事,可谓是办得周全妥当。
日头渐渐西斜,佛堂那边传来一阵低低动静。
值守的两名年长婆子正挪动供桌旁一尊鎏铜小佛,打算擦拭佛像底座积下陈年香灰,一人轻扶佛身,一人弯腰伸手探向底座下沿。
指尖刚触碰到底座贴合地面的一处硬物,冰凉坚硬触感透过薄布传来,绝非寻常碎石木屑。
婆子动作一顿,猛地缩回手,眉头紧紧拧起。
佛堂是年年清扫,可往年底下那些缝隙也就是潦草带过,谁也没真去掏过底座底下。
她侧头看向身侧搭伴的婆子,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底的迟疑,谁也不敢擅自挪开鎏铜佛像深挖。
烛火被穿堂微风卷得轻轻晃,鎏金佛面光影忽明忽暗,底座阴影死死笼着那块不明硬物,牢牢嵌在地砖积灰里,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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