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坐在旁边没有插话,但一双眼睛转来转去,把案上那些单子看了好几眼,大约看不太懂,只是觉得新鲜。
等他们起身回去的时候,陆婉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母亲明日记得叫我”,才跟着陆昭出了院子。
安顿好孩子的事,姜晚没有松懈,转头又安排了另一桩要紧的事。
顾氏旧院的翻修已经敲定了匠人班子,定的日子就是这两日。
她一直没有放下过那座旧院的疑点。
地砖虚浮、墙体受潮,当年顾家重金修缮的院子,用料全是上等石材,绝无短短数年便腐坏的道理。
她心里清楚,旧院底下恐怕藏着什么。
姜晚让人传了带队的匠人来院子里,细细叮嘱了一番。
“翻修的时候不必急于求成,拆地砖、挖地基的时候,每一处夹层缝隙都仔细查验。”
“但凡看到什么异处,都标记下来,私下告诉我,不必对外声张。”
匠人常年在高门大户里接活,心思通透,知道主母这话另有深意,也不多问,只躬身应了句“太太放心,小的一定仔细查验”。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安排完匠人的事,她又回头把施粥的细节再过了一遍。
特意添了两处规制。
往年世家施粥,为了图省事,都是整颗红枣直接入锅熬煮。
红枣的硬核,老人小孩吃的时候稍不注意就容易划伤喉咙,或是卡噎住,姜晚吩咐下去,所有入粥的红枣必须提前去核,反复筛选干净,杜绝一切隐患。
另外又额外添了生姜,切片混入粥中。
冬日天寒地冻,姜汤暖身,一碗热粥下肚,既能饱腹,又能驱散风寒。两处改动看着不大,却藏着实实在在的细心。
第二天一大早,粥棚在城外官道边搭了起来。
几口大锅一字排开,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混着米香和姜香飘出老远。
第一批来领粥的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裹着破旧的袄子缩着肩膀。
姜晚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棚下。
陆昭站在粥棚边上,主动帮腿脚不便的老者递粥碗,又顺手把棉衣叠好搁在案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怎么说话,动作也不快,但看着稳当,那老者接了粥碗冲他点头,他便也微微颔首回了个礼。
陆婉一开始缩在姜晚身后,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出来,蹲在一个小孩面前。
那孩子看着跟她差不多大,但瘦了一圈,穿了件大得离谱的旧袄子,袖子卷了好几道。陆婉把手里的粥碗递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从自己兜里摸出早上揣的糖,放在那小孩的手心里。
她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退回到姜晚身边。
姜晚余光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理了理她肩上有点歪的披风,陆婉仰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粥棚这边有条不紊地忙着,值守的婆子分工明确,熬粥的分发各不相扰。
陆昭又回到了粥锅边上,帮着递碗。
陆婉过了一会儿又跑出去了,这次没有蹲在哪个小孩面前,只是站在排队的队伍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等着领粥的人。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传来一阵车马的动静,随行的仆从步履规整、衣着素雅,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
值守的婆子快步过来,躬身低声禀报:“大太太,徐夫人的车到了,已经在粥棚外头,领头的丫鬟刚才递了话,说是徐夫人想要入内与大太太说说话。”
姜晚抬头望向来路,把手里的活计递给旁边的婆子,理了理袖口。
筹备多日的人脉口子,终究是如期来了。
她没有急着迎出去,目光在官道方向停了一瞬。
徐夫人是湖州命妇圈层里最有声望的人物,年年牵头腊八施粥、冬日赈灾,在百姓和世家中都有根深蒂固的根基。
她若想在这边站稳脚跟,这个人脉迟早要搭上。
陆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回来,顺着姜晚的目光看向官道方向:“母亲,那是谁呀?”
姜晚低下头看她,没有说话,远处的马车在粥棚外停了下来,车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正要掀帘子。
姜晚收回视线,朝官道方向走过去。
身后的粥棚里,热气还在腾腾地往上冒,排队的百姓低声说着什么,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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