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接过姜晚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陆婉一把环住老太太胳膊来回晃悠,娇声撒娇。
“祖母怎去了许久?”
老太太被她晃得笑了一下:“上香当然要慢一些,你们在院子里做什么了?”
“我在数那棵树的叶子!”陆婉指着老槐树,“数到一百多就忘了,又从头数的。”
“那数了多少?”
“还没数完。”陆婉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二哥也看了,他说那棵树比他见过的都要大,大哥还伸手比了一下,说十个他都抱不过来。”
陆昭被点了名,偏过头去看槐树,耳尖微微泛红。
陆晖还在玩着手里刚捡的一片槐树叶子,见老太太看他,又把叶子往后藏了藏,喊了一声“祖母”。
老太太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
董斯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石桌旁边,他方才一直站在几步外看槐树,这会儿忽然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很。
“老太太,方才在院子里站了这一会儿,倒想起一桩旧事。”
“我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去金陵城外广化寺上香,那寺里后院也有一棵老槐树,只是没这棵粗壮。”
“当时我还在想,为什么寺院都爱种槐树,家里人说槐树有灵气,种在寺里能聚福气。”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那时候我还不信,觉得一棵树能有什么灵气。”
“今儿在院子里站了这一会儿,瞧见弟弟妹妹们在树下玩得热闹,倒觉得那话也有几分道理。”
老太太听完,嘴角松了松:“你家里人说得不无道理,斯年小时候去的广化寺,如今还在不在?”
“听说还在。”董斯年接话,“老太太若是有机会去金陵,倒是可以去看看。”
姜晚注意到老太太对董斯年的称呼变了,从“董少爷”成了“斯年”。
两人之间的那层生分薄了一层。
老太太正要接话,月亮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哟,陆老夫人?真是巧了!”
众人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夫人正带着丫鬟走过来,大约也是来上香的,还没进大殿先瞧见了老太太。
她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堆着笑:“老夫人好久不见!我还想着这阵子要不要去府上拜访您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老太太笑着应了几声,说是带家里人来的。
那夫人的目光便顺着老太太的话落在了姜晚身上,笑盈盈的,眼神却不太一样:“这位是?瞧着面生,头一回见。”
老太太语气平平的:“我大儿媳妇。”
那夫人“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笑意还在,但却不达眼底。
姜晚认得那种眼神,大约在想:哦,填房啊。
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迎着那目光微微颔首,不卑不亢的,客客气气回了一礼。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原本还在说笑的孩子们都停住了。
那夫人端了茶盏喝了一口,又看了姜晚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
董斯年忽然往前走了半步,语气自然得很:“婶娘,方才说起槐树的事,倒让我又想起一桩来。”
“我那回在金陵广化寺时,听寺里的师父说后院那棵槐树是前朝一位高僧亲手栽的,算下来有两百多年了。”
“那位高僧当年常在树下讲经,说他每讲完一段,树叶就会沙沙响一阵,像是树在替那些学生叫好。”
他笑了一下,“小时候听这个觉得神神叨叨的,现在想想,一棵树能活两百多年,听过的经怕是比人吃过的盐还多,有点灵气也不奇怪。”
姜晚偏头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那倒是。”
那夫人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
她自然听得出来,这少年的话接得有些刻意,像是忽然插进来挡了一挡。
她自然听得出来,这少年的话接得有些刻意,像是忽然插进来挡了一挡。
她又看了董斯年一眼,这才转向老太太,像是方才认出了什么:“老夫人,这孩子是?瞧着倒不像是府上的少爷。”
老太太语气淡淡的:“董阁老的侄孙,来府上住些日子,他家跟我们走动得很近,算起来也不算外人。”
那夫人的手在茶盏边沿停了一瞬,笑意还挂着,但比方才深了些,深得有些刻意。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那夫人大约这时候才意识到,她方才打量姜晚的样子,全落在这少年眼里了。
她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又笑了笑,还想说什么,老太太先开了口。
“沈家太太,”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今日也是来上香的吧?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也出来了大半日了,孩子们都乏了,就不耽搁你了。”
那夫人的笑僵了一瞬,像是没料到老太太会直接下逐客令。
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显得有些尴尬。
她朝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朝姜晚那边飞快地瞥了一眼,说了句“那我就不打扰老夫人了”,带着丫鬟往大殿方向去了。
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走过月亮门的时候裙摆扫过门槛。
姜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才转向老太太:“多谢老太太。”
老太太摆了摆手:“你是我家的人,我不向着你说话,难道向着一个外人?”她顿了一下,“再说了,沈家太太那副做派,我也是看不惯的。”
姜晚没有再说什么,退了一步。
她看见董斯年已经退回到孩子们那边去了,正被陆婉拉着袖子问广化寺的事,陆昭站在旁边听着,陆晖也凑近了些。
姜晚走过去,低头在董斯年身边说了句:“方才的事,多谢了。”
董斯年偏过头来,像是没料到她会专门走过来道谢,顿了一下才笑了一声:“婶娘客气了,婶娘是个好人,晚辈也只是刚好想起了那桩旧事,顺嘴一提罢了。”
他的语气跟方才说话时没什么两样,没有邀功的意思,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姜晚没有再道谢,朝他点了点头就转身了。
老太太朝几个孩子招了招手:“差不多了,回吧。”
一行人便往山门方向走。
回程的马车上,陆婉靠着姜晚的肩膀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陆昭坐在对面翻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陆晖靠在角落里,手里还捏着那枚榣树叶,像是很珍惜的样子。
马车晃着往前走,姜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感恩寺的塔尖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淡灰色的影子。
她放下帘子,袖口里那枚刻着“姜”字的令牌贴着腕子,还带着微微的凉意。
陈四认了这个接头方式,往后的事就好办了。
至于那位沈家太太,今天的事大约还没完,她那一眼看得不够尽兴,往后再碰上,怕是还有话要说。
姜晚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
陆婉在她肩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伸手拢了拢陆婉的披风,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感恩寺的塔尖在暮色里终于看不到了。
前面那辆车里隐约传来老太太低低的笑声,大约是桂嬷嬷说了什么趣事。
姜晚闭目梳理今日所有事。
小满这条眼线稳稳铺好,往后内外消息互通多一重依仗;沈家太太的刁难只是开篇,往后内宅还有不少细碎风波要应对。
而董斯年今日出手相助,也让老太太对他越发亲近,往后府里格局又多一分变数。
马车转过岔道,道旁槐树残影一闪而过,前路夜色越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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