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透过茶色玻璃,落在堆满外销订单的办公桌上,两人起身,一起往外走去。
………………
6月下旬,京城迎来入夏第一场瓢泼大雨。
黑压压的乌云压得很低,雷声在天边滚来滚去,一道雪亮的闪电猛地撕开雨幕,紧跟着,雨点噼里啪啦狠狠砸在玻璃窗上,顺着玻璃拉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路洋一个人站在九楼外贸公司办公室的窗边,半天没挪地方。
他不是在看楼下被大雨浇得模糊的街道,也不是看抱着脑袋狂奔躲雨的路人,眼神放空,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宁卫民现在在干什么。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墙上那台老式电子挂钟,“嗒、嗒、嗒”,发出单调又细碎的声响。荧光数字慢慢跳动,从十四点三十分,一点点挪到十四点三十五分。
今天,是《动漫大王》被勒令停刊封禁的第十天。
整整十天,编辑部没对外发过半句声明,没有一句解释,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这本刚过完周年庆、红火一时的刊物,凭空从市面上消失了。
当初下手的时候,路洋自认这一步棋走得漂亮,借着千事可乐那边递过来的门路,从出版审核这边暗戳戳下刀子,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心里偷偷得意了好久。
可那股得意劲儿慢慢散了之后,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反倒越攒越大。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宁卫民太安静了,安静得离谱。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琢磨。
难道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反抗,认栽了?
还是术德集团别的地方出了大乱子,自顾不暇,根本腾不出精力管这本杂志?
要真是这样,那他和千事可乐这边,岂不是轻轻松松不战而胜?
可这个念头刚冒头,他自己就给推翻了。
他跟宁卫民面对面打过交道了,太清楚对方有底线、手腕硬,绝不是那种挨了闷棍就躺平认怂的性子。
他跟宁卫民面对面打过交道了,太清楚对方有底线、手腕硬,绝不是那种挨了闷棍就躺平认怂的性子。
就算一时找不到门路翻盘,也该四处托关系、找人疏通,最起码,得有人把求情的话递到主管这事的人面前,怎么可能一点水花都掀不起来,死气沉沉的?
路洋从窗边挪开,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坐不了两分钟,又忍不住站起来,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雷声隔一会儿轰隆响一声,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他所有心思,全都缠在宁卫民这诡异的沉默上。
他怎么都想不通,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对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跟主动放弃一样。
墙上电子钟跳到十五点二十七分。
就在这时,屋里那台乳白色的程控座机,叮铃铃响了起来。
铃声一声接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路洋脚步猛地顿住,眼睛死死盯着电话机,等响到第三声,才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贴到耳边。
打电话来的,正是他拜托帮忙办这件事的吴叔叔。
路洋心里先是一松,抢先开口,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期待。
“吴叔叔?是我,路洋。是不是术德集团那边,终于找人过来跟您求情了?”
听筒里没有他预想里从容的答复,反倒传来一阵压不住的焦躁,重重砸进耳朵里。
“小路,你这次,可把你吴叔叔坑惨了。你让我封的这本刊物,到底是什么来头?”
路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那点轻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啊?不就是一家民营企业出钱办的杂志吗?到底出什么岔子了?”
“民营企业?不可能!”
吴叔叔的声音透着慌乱,“民营企业能撬动工艺美院的校长、系主任,一堆有名的画家,还有《美术》杂志的总编、上海美影厂刚上任的厂长,今天在全国最佳少儿刊物评选会上,齐刷刷站出来,一起替《动漫大王》喊冤抗辩?你是没看见现场,会场都吵乱套了!我们事前半点准备都没有,连审核部以前的老部长都惊动了,专门托人过来打听情况。”
雨水持续敲打着玻璃,路洋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越攥越紧。
“这帮美术圈的人,全是拿着专业证据说话,说咱们这次封禁的理由太牵强,就是刻意打压。这么多业内老前辈、骨干抱团站出来替杂志说话,多少年都没见过,一点情面都不留。现在这事我已经压不住了,我得给上面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太难办了。小路,这事收不了场。你记住,把嘴闭严实了,别再自作主张去招惹对方,听见没有?”
“我……我知道了。”路洋嗓子发紧,干巴巴应了一声,轻轻把听筒放回机座,咔哒一声轻响。
局势反转来得猝不及防,完全跳出了他所有预想。
路洋脑子一瞬间空白,整个人像站在高台一脚踩空,失重感顺着后脊梁往上窜,刚才那点运筹帷幄的自得,碎得一干二净。
美术界集体出面抗辩、替《动漫大王》喊冤、宁卫民、老部长……几个念头在脑子里来回打转,撞得他心神大乱。
我这是干了什么蠢事。
悔意一下子涌上来,他怎么就一时贪心,听了千事可乐那两个老外的怂恿,贸然下了这步阴棋。
他跌坐回沙发,摸出烟盒,抽一根点上。
烟雾慢悠悠飘起来,混着窗外钻进来的潮湿雨气。
一根抽完,再来一根,连着闷头抽了三支,半个小时就这么在压抑里耗过去了。
之前所有的盘算,全都建立在自己的猜测之上,他总觉得最坏的情况离自己很远,落不到他头上。
直到“惹不起”这三个字,借着长辈焦急的警告狠狠砸到心上,他才后知后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瞬间的白光,照亮了他发白的脸。
他之前还以为自己掐住了宁卫民一处软肋,布下了稳赢的一局,到现在才猛然醒悟。
宁卫民这十天安安静静不吭声,哪里是没办法,分明是憋着劲,等着攒够力道再出手。
这场较量,从最开始,就是他把对手看得太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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