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的手指抓着床沿。
陈思月没有系统,不能像他那样屏蔽痛觉。
她就是实在在地,被汽车碎裂的塑料件或者金属贯穿了身体,并且巨量失血,当时便已经失去心跳呼吸。
现在就算醒了,也必然要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每一次换药,每一次翻身,甚至呼吸牵动肌肉……
他脑子里又闪出一片血色。
李若荀猛地闭上眼。
……
午后,会客室里,张立心将笔记本合上。
“我先说结论。”
“虽然这段时间小荀一直拒绝我做正式的心理咨询,也就是说,我没有办法在完整量表和标准访谈的基础上给出诊断。”
“但通过你们这几天的描述,他目前的急性应激障碍,也就是asd症状,已经非常明显。”
她列举起来:
“高警觉反应,总是放松不下来,做噩梦,焦虑,解离,可能他脑海中也会时不时闪回当时的场景。”
高付康点头,这些正是他观察到的李若荀最近的状态,十分令人担忧。
张立心接着说:
“然而,他的核心创伤事件却并不是我之前设想的被孔知雨掐脖致死的事件。”
“而是陈思月在他面前被车辆碎片贯穿、濒死的那个场景。”
高付康难过:
“可是张医生……当初他从萨赫回来的时候,那边的情况……战争、死人、到处是尸体和血,他见过不少,那时候却没有这样过。”
张立心摇了摇头。
“这两件事的性质不一样。”
“战争并不因他而起,那些人们的死亡,也不因他而发生。他会同情他们,为他们难过,但不至于产生这种级别的创伤反应。”
“更何况,当时他站出来和反zhengfu武装分子交涉,拦住了可能发生的屠杀。他救了人。他在那个混乱到失控的场景里,至少做成了一件事。”
“这种掌控感,某种程度上会保护一个人的心理不至于崩溃。”
陆宁宣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但这次完全不同。”
“虽然他理智上知道罪魁祸首是孔知雨,但‘如果思月姐不认识我,她就不会遭受这次劫难’,这也同样是事实,很难否认。”
小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确实,以李若荀那样的性格,一定会把这次的事件归责在自身。
张立心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asd一般发生在创伤事件后的三天到一个月内。”
“超过一个月,如果没有经过有效干预,症状持续存在,甚至加重,就很可能发展成ptsd,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到时候只会更麻烦。”
她的视线落在陆宁宣和高付康身上。
“可现在最棘手的是,他并不愿意接受治疗。”
“我无法用完整的认知行为疗法、暴露疗法,或者眼动脱敏再加工等方式去帮助他走出来。”
陆宁宣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落:“小荀最近跟我说话的时候……客气了。”
“他以前也会关心我,让我不用经常来看他,但我每次过来,他其实是开心的,我能感觉到那种亲近和依赖。”
“但现在,他是真的想让我不要来,他在一点点把我,把所有人往外推。”
“就像张医生你之前说的那样。”
张立心听完,指尖在笔记本封皮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可以预计的。”
“我们现在只能说,万幸的是思月没有真的离开。否则,他可能会被幸存者愧疚直接压垮。”
沉默蔓延了一小会儿。
那天李若荀明明自己也被掐到气道水肿、随时窒息,却还是拼了命要过去抓住陈思月的手,像是只要这样做,她就不会被死神带走一样。
高付康后来每次想起那一幕,都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勒住。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他率先开口问道。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