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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7)真实

陈思月也跟在她后面冲进来,然后捂住了嘴。

谁都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

李若荀没有回头。

他似乎听见了她们进来的声音,又似乎没有。

他只是继续望着月亮,慢慢唱出最后几句。

“or

am

i

a

fool”

或许其实我是个傻瓜。

“who

sits

alone”

一个独自坐着。

“talking

to

the

on”

和月亮说话的傻瓜。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时,病房里安静得让人心口发堵。

那歌声太柔软了。

没有什么怨恨,只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渴望。

像一个人独自坐在漫长的黑夜里,明知道远方没有回应,还是傻傻地抬头,对着月亮说话。

他把自己这些年藏在心里的那些孤独、渴望、愚蠢和后悔,都轻轻说给月亮听。

高付康终于把氧气面罩重新靠近李若荀唇边,低声说:“小荀,唱完了。我们戴氧气,好不好?”

李若荀依旧望着窗外那轮月亮,眼睛里像是盛着一小汪融化的月色。

李若荀依旧望着窗外那轮月亮,眼睛里像是盛着一小汪融化的月色。

过了两三秒,他才慢慢垂下眼,眼底那点清明的光晃了一下。

高付康心头猛地一沉。

监护仪忽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屏幕上的心率曲线猛地乱了,数字急速跳动,又骤然往下掉。

红色警示灯一下一下刺进所有人的眼睛。

高付康脸色骤变:“小荀!”

李若荀身体一晃,整个人向前栽了过去。

陆宁宣伸手把他接住,抱进怀里。

“小荀,看着我。”陆宁宣的声音颤抖,“医生马上来,你别怕,我在这里。”

她的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脊椎的每一节骨头。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高付康立刻按铃,又迅速把氧气面罩扣回李若荀脸上。

陈思月慌乱地退到一边,眼泪流得更凶,她手忙脚乱地擦脸,嘴里不停念叨:

“没事的,没事的,小荀你别怕,医生马上来,马上就来了……”

李若荀靠在陆宁宣怀里,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像每一口气都要从破碎的地方挤出来。

很疼。

心脏像是被撕开,又像有无数根线从四面八方勒紧,把他整个人往黑暗里拖。

可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却没有从前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甚至觉得很轻。

那些纠缠他多年的声音,那些说他不配被爱、说他只会拖累别人、说他活着就是麻烦的声音,在这一刻都远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陆宁宣明亮的笑:“月耀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想起张云安真诚的倾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想到的是我,我不能辜负你这份信任。”

想起剧组里大家给他过生日。

他还想起那年除夕,一群没有地方去、或者不想回家的人凑在一起,窝在客厅里看春晚,玩扑克牌。

电视里主持人说着辞旧迎新。

窗外有远处传来的烟花声。

那时候他也笑了。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

原来那一刻,他已经有了一切。

他居然为了一个虚假的影子,丢下了这些真实伸向他的手。

他真的太笨了,笨到非要走到最后,才看清楚,辜负了这些待他好的人。

李若荀嘴唇动了动。

陆宁宣立刻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

李若荀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谢谢你……姐姐。”

陆宁宣呼吸一滞。

李若荀很少这么叫她。

她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李若荀手背上。

李若荀像感觉到了,手指很慢地动了一下,想替她擦,却没有力气抬起来。

他只能继续看着她,艰难地笑。

“我想……回家……”

这几个字断断续续地从氧气面罩后面挤出来。

陆宁宣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她把他抱得更稳了一些,手掌托着他的后背,声音发抖,却努力让每个字都落清楚,生怕他听不清。

“嗯,回家。”

“小荀,我就是你的家人。所以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我们现在就在家里呢,对吧?你看,大家都在,姐姐也在。”

“小荀,我就是你的家人。所以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我们现在就在家里呢,对吧?你看,大家都在,姐姐也在。”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永远陪着你,不会离开的。小荀,姐姐说到做到。”

陈思月站在旁边,脸上满是泪水,却依旧挤出平时那种轻快的语气。

“我也是!”

“小荀,我也能申请当你家人吗?会不会高攀了啊?你现在可是天王,又是影帝,又是大导演,我这个小助理是不是得排队拿号?”

李若荀看着她,眼角弯了弯。

高付康站在床边,平时最会安抚人的他,此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伸出手,轻轻握住李若荀的手。

那只手很冷。

冷得他心脏发疼。

高付康包住他的手,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小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康哥也在,一直在。”

李若荀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迅速查看监护仪数据。

“心律失常!”

“血压掉了!”

“准备抢救!”

病房一下子乱起来。

陆宁宣被护士劝着松手。

“陆总,先让我们处理!”医生急声道,“您这样会影响抢救!”

她低头看李若荀。

病房里的灯光刺眼,监护仪的红色警示灯一下一下地闪,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氧气面罩里凝结的水雾随着他越来越浅的呼吸一点一点散去。

李若荀也在看她。

他很轻地摇了摇头。

陆宁宣看懂了。

他不想再被剧烈地按压,不想再插更多管子,不想在最后一点清醒里,再承受一次痛苦又徒劳的抢救。

他只想就这样。

就这样被家人抱着,安安静静地,暖暖和和地。

陆宁宣整个人都在发抖。

理智告诉她,应该让医生抢救。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只是多留他一小时,一分钟,她也该拼命争取。

可李若荀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释然的平静。

陆宁宣低下头,在李若荀耳边哑声道:“小荀,你别怕。”

李若荀眨了一下眼,像是在回应她。

医生的动作迟疑了一瞬,他看过太多icu里的生离死别,所以他已经读懂了病人眼里的意思和家属脸上的挣扎。

陆宁宣的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泪光还在,但声音已经不抖了。

“医生,别抢救了,让他……舒服一点。”

医生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李若荀,又看向监护仪上不断恶化的数据,最终轻轻点头。

“明白。”

病房里的抢救动作放缓了。

护士替李若荀调整氧气,医生给了缓解痛苦的药物。

那些急促的指令声渐渐低下去,只剩机器一声一声尖锐又无力的提示。

药物慢慢起效,李若荀胸口撕扯般的疼痛终于退远了一些。

药物慢慢起效,李若荀胸口撕扯般的疼痛终于退远了一些。

他不再那么剧烈地喘,身体也不再因为痛苦而细细发抖。

李若荀的眼睛闭上了,呼吸越来越浅。

窗外的月亮仍然挂着,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洗去了病痛带来的狼狈,让他看起来只是在月光下安静地睡着了。

他听见大家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小荀。”

“小荀,姐姐在。”

“我们都在。”

李若荀想。

陆宁宣是真的。

高付康是真的。

陈思月是真的。

医生护士是真的。

窗外的月光也是真的。

原来我也有家。

这么多年,我一直追着那个不会回头的虚幻泡影奔跑。

跑得满身是伤,连真正站在身边的人都看不见。

现在终于看见了。

至少最后这一刻看到了,应该,还不算太晚吧?

窗外明月高悬。

病房里,监护仪的波形一点点低下去。

陆宁宣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僵住。

她低声喊他:“小荀?”

没有回应。

她怀里的那具身体不再有任何起伏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抽离了,像一缕烟一样飘散开来。

她的声音骤然破碎:“小荀!”

监护仪上的波形剧烈挣扎了几下,最终拉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尖锐而漫长的声音刺穿了整间病房。

陈思月捂着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

高付康仍然握着李若荀的手,半晌没有松开。

他低着头,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支撑。

陆宁宣抱着李若荀。

此时此刻,她反而没有再哭了。

她只是把脸贴在他已经渐渐失温的额角,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嗯,没事,不疼了。”

“小荀,你睡吧。”

“好好睡一觉吧,累了那么久了。”

夜色沉沉。

窗外月色落进来,轻轻铺在病床边,铺在李若荀安静平和的眉眼上。

那个曾经对着月亮说话的孩子,终于不必再孤单一个人坐在黑夜里,对着月亮倾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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