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月也跟在她后面冲进来,然后捂住了嘴。
谁都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
李若荀没有回头。
他似乎听见了她们进来的声音,又似乎没有。
他只是继续望着月亮,慢慢唱出最后几句。
“or
am
i
a
fool”
或许其实我是个傻瓜。
“who
sits
alone”
一个独自坐着。
“talking
to
the
on”
和月亮说话的傻瓜。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时,病房里安静得让人心口发堵。
那歌声太柔软了。
没有什么怨恨,只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渴望。
像一个人独自坐在漫长的黑夜里,明知道远方没有回应,还是傻傻地抬头,对着月亮说话。
他把自己这些年藏在心里的那些孤独、渴望、愚蠢和后悔,都轻轻说给月亮听。
高付康终于把氧气面罩重新靠近李若荀唇边,低声说:“小荀,唱完了。我们戴氧气,好不好?”
李若荀依旧望着窗外那轮月亮,眼睛里像是盛着一小汪融化的月色。
李若荀依旧望着窗外那轮月亮,眼睛里像是盛着一小汪融化的月色。
过了两三秒,他才慢慢垂下眼,眼底那点清明的光晃了一下。
高付康心头猛地一沉。
监护仪忽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屏幕上的心率曲线猛地乱了,数字急速跳动,又骤然往下掉。
红色警示灯一下一下刺进所有人的眼睛。
高付康脸色骤变:“小荀!”
李若荀身体一晃,整个人向前栽了过去。
陆宁宣伸手把他接住,抱进怀里。
“小荀,看着我。”陆宁宣的声音颤抖,“医生马上来,你别怕,我在这里。”
她的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脊椎的每一节骨头。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高付康立刻按铃,又迅速把氧气面罩扣回李若荀脸上。
陈思月慌乱地退到一边,眼泪流得更凶,她手忙脚乱地擦脸,嘴里不停念叨:
“没事的,没事的,小荀你别怕,医生马上来,马上就来了……”
李若荀靠在陆宁宣怀里,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像每一口气都要从破碎的地方挤出来。
很疼。
心脏像是被撕开,又像有无数根线从四面八方勒紧,把他整个人往黑暗里拖。
可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却没有从前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甚至觉得很轻。
那些纠缠他多年的声音,那些说他不配被爱、说他只会拖累别人、说他活着就是麻烦的声音,在这一刻都远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陆宁宣明亮的笑:“月耀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想起张云安真诚的倾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想到的是我,我不能辜负你这份信任。”
想起剧组里大家给他过生日。
他还想起那年除夕,一群没有地方去、或者不想回家的人凑在一起,窝在客厅里看春晚,玩扑克牌。
电视里主持人说着辞旧迎新。
窗外有远处传来的烟花声。
那时候他也笑了。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
原来那一刻,他已经有了一切。
他居然为了一个虚假的影子,丢下了这些真实伸向他的手。
他真的太笨了,笨到非要走到最后,才看清楚,辜负了这些待他好的人。
李若荀嘴唇动了动。
陆宁宣立刻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
李若荀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谢谢你……姐姐。”
陆宁宣呼吸一滞。
李若荀很少这么叫她。
她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李若荀手背上。
李若荀像感觉到了,手指很慢地动了一下,想替她擦,却没有力气抬起来。
他只能继续看着她,艰难地笑。
“我想……回家……”
这几个字断断续续地从氧气面罩后面挤出来。
陆宁宣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她把他抱得更稳了一些,手掌托着他的后背,声音发抖,却努力让每个字都落清楚,生怕他听不清。
“嗯,回家。”
“小荀,我就是你的家人。所以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我们现在就在家里呢,对吧?你看,大家都在,姐姐也在。”
“小荀,我就是你的家人。所以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我们现在就在家里呢,对吧?你看,大家都在,姐姐也在。”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永远陪着你,不会离开的。小荀,姐姐说到做到。”
陈思月站在旁边,脸上满是泪水,却依旧挤出平时那种轻快的语气。
“我也是!”
“小荀,我也能申请当你家人吗?会不会高攀了啊?你现在可是天王,又是影帝,又是大导演,我这个小助理是不是得排队拿号?”
李若荀看着她,眼角弯了弯。
高付康站在床边,平时最会安抚人的他,此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伸出手,轻轻握住李若荀的手。
那只手很冷。
冷得他心脏发疼。
高付康包住他的手,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小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康哥也在,一直在。”
李若荀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迅速查看监护仪数据。
“心律失常!”
“血压掉了!”
“准备抢救!”
病房一下子乱起来。
陆宁宣被护士劝着松手。
“陆总,先让我们处理!”医生急声道,“您这样会影响抢救!”
她低头看李若荀。
病房里的灯光刺眼,监护仪的红色警示灯一下一下地闪,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氧气面罩里凝结的水雾随着他越来越浅的呼吸一点一点散去。
李若荀也在看她。
他很轻地摇了摇头。
陆宁宣看懂了。
他不想再被剧烈地按压,不想再插更多管子,不想在最后一点清醒里,再承受一次痛苦又徒劳的抢救。
他只想就这样。
就这样被家人抱着,安安静静地,暖暖和和地。
陆宁宣整个人都在发抖。
理智告诉她,应该让医生抢救。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只是多留他一小时,一分钟,她也该拼命争取。
可李若荀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释然的平静。
陆宁宣低下头,在李若荀耳边哑声道:“小荀,你别怕。”
李若荀眨了一下眼,像是在回应她。
医生的动作迟疑了一瞬,他看过太多icu里的生离死别,所以他已经读懂了病人眼里的意思和家属脸上的挣扎。
陆宁宣的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泪光还在,但声音已经不抖了。
“医生,别抢救了,让他……舒服一点。”
医生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李若荀,又看向监护仪上不断恶化的数据,最终轻轻点头。
“明白。”
病房里的抢救动作放缓了。
护士替李若荀调整氧气,医生给了缓解痛苦的药物。
那些急促的指令声渐渐低下去,只剩机器一声一声尖锐又无力的提示。
药物慢慢起效,李若荀胸口撕扯般的疼痛终于退远了一些。
药物慢慢起效,李若荀胸口撕扯般的疼痛终于退远了一些。
他不再那么剧烈地喘,身体也不再因为痛苦而细细发抖。
李若荀的眼睛闭上了,呼吸越来越浅。
窗外的月亮仍然挂着,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洗去了病痛带来的狼狈,让他看起来只是在月光下安静地睡着了。
他听见大家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小荀。”
“小荀,姐姐在。”
“我们都在。”
李若荀想。
陆宁宣是真的。
高付康是真的。
陈思月是真的。
医生护士是真的。
窗外的月光也是真的。
原来我也有家。
这么多年,我一直追着那个不会回头的虚幻泡影奔跑。
跑得满身是伤,连真正站在身边的人都看不见。
现在终于看见了。
至少最后这一刻看到了,应该,还不算太晚吧?
窗外明月高悬。
病房里,监护仪的波形一点点低下去。
陆宁宣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僵住。
她低声喊他:“小荀?”
没有回应。
她怀里的那具身体不再有任何起伏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抽离了,像一缕烟一样飘散开来。
她的声音骤然破碎:“小荀!”
监护仪上的波形剧烈挣扎了几下,最终拉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尖锐而漫长的声音刺穿了整间病房。
陈思月捂着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
高付康仍然握着李若荀的手,半晌没有松开。
他低着头,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支撑。
陆宁宣抱着李若荀。
此时此刻,她反而没有再哭了。
她只是把脸贴在他已经渐渐失温的额角,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嗯,没事,不疼了。”
“小荀,你睡吧。”
“好好睡一觉吧,累了那么久了。”
夜色沉沉。
窗外月色落进来,轻轻铺在病床边,铺在李若荀安静平和的眉眼上。
那个曾经对着月亮说话的孩子,终于不必再孤单一个人坐在黑夜里,对着月亮倾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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