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九点,金陵附院急诊走廊灯火通明。
长廊中人来人往,人声、仪器声交织,寻常的急诊夜景,却因两个人生出异样。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拎着保温杯的大叔。
大叔的儿子在输液室挂水,他出来接热水,拖鞋趿拉着地砖,啪嗒啪嗒。
走着走着,余光扫到一团金灿灿的东西,他停住脚,抬眼望去。
那团金灿灿是个男人。
个子极高,肩背笔挺,玄色冕服绣日月纹样,腰束玉带,头顶九旒冕冠,白玉珠串垂在额前,把半张脸笼在细碎的阴影里。
大叔第一反应是左右张望。
找三脚架,找反光板,找助理,找导演。
可连一个拿手机拍视频的人都没看到。
只有那个男人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神情肃穆地盯着墙上挂的“急诊就诊流程”示意图。
他懵了。
不由自主失声喊道:“你……你是人是鬼?”
喊声顿时引来几名病患和家属。
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凑上来。
她手上还扎着留置针,胆子却不小,主动凑上前去,伸出手在那男人眼前晃了晃。
“嗨?帅哥?你干嘛呢?拍戏吗?”
男人垂下视线。
那目光落下来,带着某种被冒犯的审视。
“寡人无事,四处转转,观览此地医馆风貌。”
女孩愣住了。
然后她“噗”的一声捂住嘴,回头冲朝这边看来的几人做口型,整张脸都在用力:
他说寡人!
人群像被投了石子,一圈圈扩散。
输液室的门推开了,举着吊瓶的汉子走出来,护士站的护士踮脚张望,抱孩子的年轻妈妈掏出了手机。
人越聚越多。
孙权被围在正中,心中暗忖:
一群百姓,举止随意,全无尊卑礼法。
若是在江东,这般无状早该杖责。
但他又隐隐察觉,那些亮晶晶的目光里并无敌意。
是爱戴?
他不太确定,只得把脊背挺得更直。
人群炸开,闪光灯接连亮起,细碎光芒此起彼伏。
“哥们儿合张影!你太帅了!”
一只粗糙滚烫的手拍上孙权肩头。
他浑身一僵。
自统御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以来,寻常人不敢近身三尺。
他下意识抬肘想要震开,目光一瞥,看见那人满脸笑意,露出一口带着烟渍的黄牙。
对方手中无刀无械,没有敌意,只是单纯想要亲近。
孙权硬生生收住手臂,负手挺胸,下颌微收,任由那只手搭在肩头,任凭闪光灯在眼前不断亮起,面上不动声色。
这是他第一次被“万民簇拥”,场面称得上狼狈……
人群外圈,小乔被一个年轻女孩拉住了胳膊。
“哇,你好好看!你是他妹妹吗?古风颜值天花板!你们是兄妹还是cp?”
小乔睁着杏眼,茫然看着女孩。
短视频、剧本杀、cp,这些词汇扑面而来,她一个都抓不住,只能温柔又怯怯地抿嘴一笑,悄悄往后退去。
随后,她的目光被一旁的器物牢牢吸引。
“滴……滴……滴……”
输液泵上的滴斗里,药水一滴一滴坠落,不疾不徐,如同古老的计时漏刻。
透明软管蜿蜒向下,接入一名男孩的手背,针头埋进青色血管,胶布贴得平整干净。
小乔的视线顺着输液管缓缓上移。
吊瓶悬挂在金属杆顶端,标签印满密密麻麻小字,她无从辨识,可那些工整印刷的文字,让她想起东吴太史令誊录星象图的竹简。
“这……是什么?”
她小心翼翼问病床旁守着孙子输液的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