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
侍卫在帐外低声通报:“殿下,燕王殿下来了。”
李承璟立刻朝刘禄使了个眼色。刘禄慌忙用袖子胡乱擦干眼泪,将那封火漆封好的信妥帖塞进怀里,站起身退到一旁。
李承璟双手撑着圈椅的扶手,努力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大侄女,这帐子里满是疫气,你站在外面说话即可,可别进来。”
李昭依停在厚重的牛皮大帐外三尺处。她刚刚从泥水横流的河堤上下来,玄色锦衣下摆沾满了污泥,一连多日的连轴转让她的面容显得憔悴,但双眼依旧锐利冷静。
“皇叔安心,我知道的。我今日过来,是来向皇叔辞行的。”
李承璟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堤坝修拢了?”
“主堤加固完成,河水已经在退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渗水之患。”李昭条理清晰地汇报着外面的局势,“只是这水退去后,满目疮痍。上游几个重灾县的县令要么跑了,要么被我革职查办了,如今群龙无首。灾后重建、春耕复种、房屋修缮,桩桩件件都刻不容缓。我得亲自带人去这几个县坐镇,调拨粮种和木材,安排下面的人,总归有些不放心。”
李承璟微微颔首,随即想到外面看不到,便开口道:“灾后安抚是重中之重。因为灾情他们失去了良田和房屋,极易生乱。要如何安排这重建之事?”
李昭答道:“侄女正准备将各州府捐调来的粮食与银两按户籍发放下去,再从邻近州县调一批民夫过来帮忙修整官道和民房。”
李承璟不太懂这具体的事务,问了一句:“有这么多民兵吗?”
李昭解释道:“父皇拨了赈灾银下来,民兵大如以工代赈。但凡参与修缮河堤、清理道路、重建房屋的青壮年,每日按劳计酬,发给米粮和铜钱。如此一来,既能加快重建的速度,又能让百姓手里有活干,心里踏实,不至于闲聚生事。”
“林县的旧房舍毁了十之八九,我已从邻州加急调配了一批木材和茅草。回去的人,按人头分发建材。同时,借着这次朝廷开仓平粜的机会,按户籍重新核对人口,发放秋播的粮种。”
李昭应声,话锋一转,提起了营地的事,“我走之后,这大营里的几万灾民全压在皇叔和齐老身上了。我看过萧决呈报的册子,今日新增病患已降至百人以下,实乃皇叔大功一件。”
“都是太医院那帮老头子改的方子好,我没能做什么。”李承璟提到这个,语气稍微轻快了一分,“只是这营地里终究人多眼杂,物资损耗极大,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两人隔着帐幔,开始细细盘算起灾民转移的章程。
李昭思路十分清晰:“这便是我今日来找皇叔商议的第二件事。我打算先将营地里完全健康的灾民,以及病愈满十日且无反复的人,分批运回林县。留在这处营地里的人太多了,每日消耗的粮草和柴火不计其数。将健康的人带走,一来可以充实林县重建的人手,二来也能极大地减轻病坊这边的压力。”
“不错。”李承璟对这个提议十分赞同,他在病坊摸爬滚打这些日子,早已摸清了疫病的规律,“人聚得越密集,病气越容易滋生蔓延。分开安置,能彻底断绝疫病在健康人群中的流传。不过,运送有几点你且注意。”
李昭道:“皇叔请讲。”
“走之前,让所有人脱下在灾区穿过的旧衣,集中焚毁,任何人不得夹带私藏。换上京城新运来的粗布褐衣,再用沸水将贴身物件煮透。”
李承璟的语速慢,但好在清晰,“另外,去找太医们要一个方子,给所有即将撤离的灾民熬煮三剂预防的汤药,盯着他们喝完再准许上路。若是有半路上突然发热吐泻的,立刻单独隔离,绝不可带入林县的新营地。”
李昭极为赞同:“就按皇叔的意思办。我会留下三百精锐兵卒供皇叔调遣,负责分批押运灾民。后续京城送来的药材和粮草,我也安排了专线马车,绝不让病坊断了补给。”
公事谈完,大帐内外陷入了短暂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