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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把宝剑镇京师,一句乐捐炸朝堂

会哭好。

会哭,说明没主意。

没主意的新皇帝,最好摆弄。

王承恩站在御阶旁,死死攥着拂尘。

昨夜主子靠在偏殿墙根前的样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殿下眼里没有泪,只有让人心里发寒的清醒。

可眼下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逼真得连他都恍惚了一下。

主子是在做局。

可这破碎江山压在一个十七岁少年身上,主子心里,难道当真一点也不苦?

王承恩不敢再想,只能低下头,跟着抹泪。

魏忠贤站得很稳。

他脸上没有变化,心里却比旁人多出一层戒备。

哭,是软弱无能的铁证。

可昨夜的宫门、今日的兵权、眼下这场恰好问到国库的哭穷,又让他觉得不对。

这位新帝怕得厉害。

可每一步,又都踩在该踩的地方。

魏忠贤压住疑心,决定先不动。

他要看看,这位小皇帝接下来到底要什么。

龙椅上,朱由检抹去眼泪,摆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样子。

“诸位爱卿。”

他望着殿下众人,声音哽着。

“你们都是先帝一手提拔、倚重的心腹重臣。如今先帝撒手而去,朕这个孤家寡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停了停。

殿下不少人的脸色开始不自然。

朱由检吸了口气,摆出下定决心的模样。

“能不能请诸位爱卿,体恤体恤朕的难处?”

“大家伙儿……”

他望着一张张僵住的脸,心里冷笑,面上仍是可怜巴巴的样子。

“慷慨解囊,乐捐一些?”

“为先帝尽最后一份忠心。”

“也替朕,分一分忧。”

“如何?”

“乐捐”二字落下。

皇极殿里,空气都僵了。

刚才还满口忠君、社稷、祖宗规矩的官员,脸色一下精彩起来。

有人瞪大眼。

有人脸色发灰。

更多人用最快的速度把脸藏进笏板后,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新帝下一刻点到自己。

原来不是问国库。

原来不是问丧仪。

这把刀绕了一圈,冲的竟是他们的钱袋子。

王承恩偷偷抬眼,看见殿下齐齐低下去的脑袋,心里生出一点痛快。

昨夜殿下啃的是冷硬干饼。

今日这些大人,也该尝尝什么叫难以下咽。

朱由检靠在冰冷的龙椅上,隔着珠旒,安静等第一个开口的人。

谁捐得少。

谁不肯捐。

谁的银子来路不正。

谁急着替别人说话。

这满朝文武自己送上门来的第一本账,他会一笔一笔记清楚。

“忘恩负义”四个字压下来,整座皇极殿都冷了。

谁也摘不掉。

尤其是魏忠贤。

先帝在位七年,天下人都知道他恩宠最盛。

他平日里常把“奴婢全仗先帝爷天恩”挂在嘴上。

如今大行皇帝停在棺椁里,丧仪缺银。

若这时连几两银钱都要算计,那就不是小气,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他魏忠贤忘了主子。

朱由检眼圈还红着,衣领也有些乱。

说出的话,却不再拖泥带水。

“此事由内阁领头,魏公公具体操办。务必在今月里,将先帝最后一场体面安置妥帖。”

魏忠贤低头理袍袖,手指轻轻一滑。

他没抬头,背脊又低下半分。

“老奴……谨遵圣谕。”

他答应得快。

这老太监沉浮数十年,什么话落进耳中,都能掂出里面的斤两。

他底下那批千户、侍郎、厂卫干儿,哪一家没有压着银子?

皇帝让他管名册和进项,便等于把一张网递到他手里。

他能借机查底,能结人情,也能攥住更多人的短处。

黄立极紧跟着跪下:“老臣谨遵圣命。”

“那诸位就先把这份孝心对一对。”

朱由检扶着御案起身,两肩微垂,手里还捏着那块半湿的帕子。

“晚些时候,朕回前头。”

“朕想看看,各家大臣对先帝,到底还留了几分感恩。”

说完,他不看群臣脸色,转身下阶。

他的步子故意走得有些乱,鞋底踩过金砖,声音又急又碎。

背影单薄,像个丢尽脸面、只想躲进后殿的新嫩少年。

偏殿穿堂风一过,朱由检额角那点汗立刻凉了。

王承恩快走两步,捧上早备好的暖巾。

“陛下节哀。国事艰难,谁也不盼先帝走得急。您这一哭,百官心里哪还有不惭愧的。”

朱由检用力擦掉眼角泪痕,把帕子拧紧,随手扔在廊柱脚边。

“惭愧?”

他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

“谁家的口袋会惭愧?”

王承恩正要去捡帕子,手停在半空。

“把备用手巾备好。”

朱由检靠到一面汉白玉墙后,拢了拢外袍,头也不抬,“等他们报单子,谁敢哭穷,朕看心情,决定要不要替他家眷多掉几滴痛心泪。”

王承恩低声道:“奴才明白。”

皇极殿正门没有立刻合严。

回廊转角处安静了一阵。

先是长久的死寂。

接着,朝服绣带被人扯松,发出轻响。

魏忠贤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早朝时那点尖冷已压下去,只剩四平八稳的腔调。

“黄阁老,圣上适才的话,句句都落在这儿了。您是领班辅臣,论理,这一把秤,总得内阁先起。”

他不直说捐钱,只把话头递给为首的官员。

黄立极压着嗓子咳了一阵。

那阵咳拖得很长,听着倒真像喘不上气。

“魏公,国库苦,内阁也苦啊。”

黄立极慢慢吐出一口气。

“两都饥饷处处告荒,臣等恨不得替皇上受穷受罪。此番办先帝大事,自当尽心筹措。”

朱由检靠着发冷的玉墙,半合着眼。

老东西铺垫得倒齐。

“不过……”黄立极话锋一转。

“老臣掌朝议以来,门庭寒凉,岁有常支,家中两间漏雨房舍都无银修葺。为先帝大计,老臣便是卖了薄田,尽了内人手里那点首饰,也该出这份力。”

他顿了顿,连喘气都拿捏好了。

“老臣愿带这个头,凑出白银三百两。”

三百两。

朱由检的指甲掐进衣领布边。

真敢张口。

当朝内阁首辅,兼并田地不知多少,名下隐役更多得数不清。

到了先帝丧仪上,竟把卖首饰、卖房瓦的话都说尽,只掏三百两。

里面还没完。

有了黄立极打样,后面的官员不用多想,立刻照着路数往下走。

施凤来低低咳了一声。

“首辅老成忠义,这般艰难仍尽家资。臣不如首辅,只余些祖产可挪,也愿拼凑三百两。”

张瑞图的声音更苦。

“臣前两月乡里遭水,贱内久病,药费难支。臣实在惭愧,仅凑白银二百两。”

接着便是吏、户、礼诸部官员。

“微臣薄产难敷,愿出二百两,绝不敢吝。”

“臣翻检家中杂院,再卖去岁得的笔洗,算成白银一百五十两。”

刚才还把先帝大恩挂在嘴上的一群大僚,此刻全在一二百两与三百两之间来回打量。

多添十两,肉疼。

少出五两,又怕同僚看出自己太难看。

满殿清廉。

个个寒苦。

忠节千古。

朱由检把靠墙的左脚慢慢收正,舌尖压过发酸的牙根。

真把这批人的私户翻出来,随便掀几块地砖,挖出的银子都能压过户部年入。

可他不能发作。

眼下,他连一把能把朝廷砸碎重建的刀都没有。

此时踢翻桌子,便是只有嘴、没有牙。

他抬手扯了一下衣带。

“王承恩。”

“奴才在。”

“别听里面哭穷,招耳屎。”

少年人压低声音,“去给那死太监添句真话。朕在西暖院后的小间等着,现在单宣他进见。”

“奴才这就去。”

深秋的京城,风来得早,也硬。

枯梧桐叶拍在回廊窗纸上,响得刺耳。

魏忠贤来得很快。

他走得急,锦皮靴尖沾了尘沙,肩上金线滚边却没敢晃得太过。

衣领已被几场早朝与前殿变故弄出汗痕,鬓边也挂着凉水珠。

伺候过三代天子的人,对宫里的风向最敏感。

新帝刚在大殿放声痛哭,把京畿兵马交给英国公,摆出没主意的样子。

转眼间,却避开群辅与内侍,单独把他从那群哭穷的朝官里叫出来。

魏忠贤跨过门槛时,脚步压得很重。

礼数不能错。

跪得更不能软。

他撩开大袍,双膝重重砸在砖面上。

“老奴魏忠贤,叩首朝见。”

没人叫起。

朱由检靠在紫檀方背椅里。

十七岁的身量还撑不满宽椅,身上重锦底衣也压出几道坐痕。

他没看窗外,也不开口赐座。

右手指尖落在椅子雕花边上,慢慢敲着,节奏杂乱。

风过院角。

一息。

二息。

三息。

五息。

等得越久,魏忠贤心里那点傲慢越压不住。

偏殿门窗紧闭,炭火烧得不旺,屋里闷得厉害。

殿外偶尔传来甲靴踏过青砖的轻响,转眼又没了。

魏忠贤伏在地上,十指贴着冰冷金砖。

掌心出了汗。

这些年他权倾朝野,进出宫禁不受阻拦。

百官在他面前低头,地方官争着给他立生祠。

可今日跪在这里,他忽然明白,这座偏殿还是朱家的偏殿。

他再威风,也只是奴才。

朱由检心里也没表面那么稳。

他在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第十五下时,他掌心也出了汗,指腹死死压着木扶手。

稳住。

上辈子面试时,紧张到胃里抽筋,他都能顶着面试官的脸,把准备的话说完。

如今不过是面对一个手握大权的老太监。

虽然这个老太监,真能要他的命。

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露怯。

你一慌,对方就知道你虚。

你一虚,今日这局便全完了。

数到第二十七下,朱由检觉得火候差不多。

再晾下去,魏忠贤未必会乱,他自己先要绷不住。

朱由检抬起眼,清亮的嗓音在偏殿里响起。

“魏忠贤。”

“老奴在。”

魏忠贤立刻应声,额头仍贴在地上,没有抬头。

朱由检语气平淡,像随口问事。

“朕听说了一件事,挺有意思。”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魏忠贤弯下去的脊背上。

“有人在先帝病重时,就想好了大明的后路,打算立个听话的小皇帝。”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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