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月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身上那床薄毯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
他愣了一下,想推回来。
她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那只手冰凉,和她的差不多。
他们就这样一人一半,挤在炉火旁,听着北风从墙缝里呜呜地灌进来,沉默着,等待着。
炉火映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
谁的心里都清楚,身边这个人和自己一样冷。
可至少不是一个人冷。
有时候半夜,她冷得睡不着,就起来练功。
那套《霜月谱》的残功,她已经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气感在经脉里流转的时候身体会发热,正好能抗寒。
她坐在角落吐纳,楚晏清躺卧床铺,看似熟睡不动。
每次她收功睁眼,总能对上他漆黑沉静的眼眸。
两道视线在黑暗里短暂相撞,随即各自移开,全程无人出声。
入京做质子的第二个冬天,天降暴雪。
她或是风寒侵染,或是练功操之过急损伤经脉,高热不退,躺卧床榻无法动弹。
嘴唇干裂渗血,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浅弱。
质子府医官不肯踏足小院。
一名不受看重的废世子身边侍女,不值得他耗费心力出诊。
楚晏清站在医官府门前,整整一夜不曾离开。
他心里清楚,下跪哀求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他只是静静站立,不发一。
双腿冻到麻木,便倚靠墙面继续等候。
雪花层层堆积在肩头发间,他全程没有抖动衣衫。
直至天色透亮,医官才打开院门。
并非心生怜悯,只是害怕废世子冻死在自家门前,传出流难以收场。
医官来了,把了脉,开了药,摇着头走了。
药煎好,楚晏清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烧得神志不清,喝一半洒一半。
他笨手笨脚地给她擦嘴,擦着擦着,忽然把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又贴在她额头上,来回比了好几次,眉头拧得紧紧的。
“还是很烫。”他自自语。
她烧了三天。
他守了三天。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他在给她换额头上的湿布。
帕子凉凉的,浸了雪水。
他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和她说。
断断续续的,隔着高烧的模糊,听不太真切。
“……你可得撑住啊,我翻了一年的书才找到那本破功法,你要是不练了,我那一年就白费了。”
“……我跟你说,以后咱们会过上好日子的,你信不信?”
“……你要是敢死,我就去找个比你还能打的侍女,气死你。”
声音哽了一下。
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手背上。
滚烫的,和她的体温刚好相反。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她想睁开眼睛,想告诉他别哭了,丢不丢人。
但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着那些滚烫的东西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渗进她的指缝里。
退烧之后,她睁开眼,他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她还没开口,他先扯出一个笑来,说,“你总算醒了,再不醒我都要穷死了,买药花了我半个月的例银。”
她把头转开。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眼里的东西。
那东西她不认识,以前从来没有过。
暖暖的,酸酸的,堵在嗓子眼。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想哭。
她不擅长表达。
从小就不会。
从马厩里被捡起来之前,她没和任何人说过完整的话。
她的舌头和她的心一样,是生锈的。
要开口,得先撬开一层铁锈。
但她牢牢记住了他带来的所有细碎温暖,无需语留存于心。
他自幼无人呵护,却学会倾尽所有照料她。
病愈之后,卿月独自去往医官府门外。
没有动手伤人,只是静静站立,周身凝起一层薄霜,目光直直看向医官双眼,全程沉默。
从那之后,质子府小院有人身体不适,医官再也不会推诿回避。
那套功法的来历,她记得格外清楚。
刚跟了他不久,有一天晚上,两人缩在那个漏风的小院里。
她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他,“为什么选我?”
马厩里还有很多别的仆人,冻伤的、饿着的、没人在意的,不止她一个。
楚宴清想了想,说,没什么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像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算像,就是都是没人要的。”
说这话时他面上带着笑意,卿月能分辨出那抹笑容是强行拉扯出来的。
卿月长久沉默。
她不擅长与人交谈,口舌像是打结缠绕,心底的话语堵在喉咙无法出口。
良久,她才挤出一句完整话语。
“以后我保护你。别人不要你,我要。”
楚晏清僵住许久,久到卿月以为他不会给出回应。
之后他转头望向窗外半枯老槐树,轻声应下一字。
“好。那我们彼此作伴。”
声线压得极轻,像是害怕语气过重,会让她收回方才的话。
自那日起,楚晏清频繁往返王府藏书阁。
起初她以为,他是为自己搜寻适合修炼的功法。
即便楚宴清只有三条残缺气脉,无法修习高阶武学,基础功法总能尝试。
每次她开口询问,他都含糊遮掩,只说翻阅闲书打发时日。
那时她尚不了解他,看不透嬉皮笑脸之下深藏的心思。
某一日深夜,他从藏书阁归来,怀里揣着几页泛黄脆薄残纸,拉着她关好屋门,神色如同藏着稀世珍宝。
他把残破纸页平铺桌面,指尖轻微发颤。
“找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得意,“翻了一整年才翻到的。”
她低头看那些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