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慢慢地化开。
那些他筑了很多年的心房,她把它们全都拆了,然后告诉他,拆了也没关系,她喜欢的就是废墟本来的样子。
“记住了。”他低声说,“这辈子记住。下辈子也记住。”
李卿月在他怀里弯起嘴角,藏住了一个无声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她知道她做到了。
她没有让萧长瑜去跟皇帝正面冲突,没有让他为了她去冒险,去牺牲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完美形象。
她只是在他的心里挖了一个只属于她的地方,告诉他:
在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而他永远不会离开她。
因为离开她,他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地方,可以让他卸下所有面具。
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落得无声无息,伴着一道圣旨,落进了宗人府。
雨打湿了门口两座石狮子,顺着石纹缓缓流淌,看着倒像是满目湿冷的泪痕。
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刘忠,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一人撑伞,一人端着朱漆漆盘。
盘中静静摆放着明黄圣旨一卷,还有一套最朴素的素色布衣、一双黑布软鞋。
都是罪臣圈禁规制,无半点特例温情。
刘忠站姿端稳,字字清朗,当众宣完圈禁五皇子于皇陵、永世不得回京的圣意。
萧长煜双膝落地,恭恭敬敬听完旨意,从容磕了三个头,腰背挺直,不见半分佝偻狼狈。
“罪臣,领旨谢恩。”
语气和他往日别无二致,恭敬得听不出丝毫不甘、怨怼与委屈。
他抬手接过那套粗布衣裳,指尖无意间抚过布料粗糙的纹理,微微一顿。
半生锦衣玉食,十指常年触碰最细腻的绫罗绸缎,早已习惯了温润丝滑。
骤然触及这般粗粝扎手的布料,指尖细微的刺痛,无声提醒着他身份的天差地别。
无人察觉他转瞬的怔忡。
萧长煜默然转身换衣,将一身华贵锦袍规整叠好,四四方方摆放在榻上,半点不乱。
收拾妥当转身欲走时,目光落在桌案,微微驻足。
案上摊着一本翻旧的《淮川风物志》,书页一角折着浅浅的印子,是他前些日子闲翻留下的痕迹。
他转头看向刘忠,语气平和客气,无半分落难皇子的倨傲:“劳烦公公,替我带上这本书。”
刘忠微愣,随即躬身应下,亲自入内将书卷取出收好。
走出宗人府大门,冷雨依旧飘零。
萧长煜立在廊下,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压顶的天幕,云层厚重,不见一丝天光。
他抬手推开身旁欲为他撑伞的内侍,径直迈步走入绵绵冷雨之中。
湿滑的青砖路面沾着雨水,脚下布鞋轻踩其上,微凉的湿意缓缓浸透鞋面。
行至囚车前,他脚步倏然顿住。
身形微侧,越过层层宫墙、遥遥望向东宫的方向。
那一眼极长,沉静、悠远,藏着旁人读不懂的落寞与释然。
刘忠站在身后,心头微紧,只当他尚有不甘、余话,屏息等候。
可萧长煜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淡得近乎看不见,旋即敛尽所有神色,弯腰登车。
车门落下,隔绝了秋雨,也隔绝了他数十年的朝堂浮沉、兄弟纠葛、夺弈半生。
五皇子离京前一夜,夜色沉凉,月色稀薄。
萧长瑜屏退左右,悄然前往宗人府。
他未着储君朝服,一身素色玄色常服,低调素净。
马车停在宗人府偏僻后门,何敬提前打点妥当,全程无人惊动。
沿途守卫远远望见太子身影,当即欲跪行礼,被萧长瑜抬手制止,手势轻缓,自带储君沉稳威压。
何敬暗中递了银两,低声嘱咐几句,守卫心领神会,恭敬引路。
穿过两道落锁的铁门,走过幽深狭长的阴冷甬道,最深处的独院终于显在眼前。
院门禁卫见了萧长瑜,即刻退至两侧,无声行礼。
房门未锁,何敬推门入内,随即悄然退下,反手合上门扉,将一室寂静,留给一对曾经并肩、最终陌路的兄弟。
屋内只点一盏孤灯,灯芯修剪不齐,火苗微微歪斜,将室内光影拉得错落狭长,清冷又寂寥。
萧长煜正端坐案前抄经,笔墨工整,心神沉静。
听见脚步声,他笔尖微顿,随即从容搁笔,起身整理衣襟,姿态依旧得体端正。
不过月余圈禁,他清瘦许多,颧骨凸起,眼窝微陷,褪去了往日长袖善舞的温润风流,多了几分洗尽铅华的苍凉。
可发髻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粗布囚衣浆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颓败邋遢。
“二哥。”
他拱手行礼,一如往昔朝堂相见的寻常问候。
萧长瑜立在门口,静静看着他,沉默片刻,才缓步走到桌前。
案上摊着一卷手抄《金刚经》,字字端正,笔锋沉稳,比他从前所有朝堂奏折都要工整肃穆。
“坐。”
萧长瑜在桌旁唯一的木椅落座,示意萧长煜坐在床沿。
一盏孤灯,一张旧桌,一本搁置已久的《淮川风物志》,隔着咫尺距离,却是半生陌路。
“二哥特意过来,是来送我?”萧长煜率先开口,神色坦然。
“嗯。明日你启程,孤无暇脱身,今夜过来看看。”萧长瑜语气沉敛,简单直白,无多于客套。
萧长煜闻,低低笑了一声,拿起那本《淮川风物志》,熟稔翻到记载枇杷的一页,指尖轻轻落在纸面,语气清淡叙旧,毫无波澜:
“世人都道这本书详实周全,可终究漏了细碎烟火。
京城五月枇杷,除了书上记载的白沙枇杷,还有一种红沙枇杷,个头偏小,甜度更甚,民间最是爱吃,史书方志从不会记这些细碎。”
他半生擅长周旋人心、体察世故,可偏偏最后,栽在了最算计的帝王权术里。
萧长瑜垂眸看着他瘦削分明的指尖,静默听着,不不语。
“东宫老枣树的枣子,孤让人备了一囊,给你带上了。
今年天旱少雨,枣子比往年更甜。”
良久,萧长瑜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稳。
萧长煜指尖一顿,抬眸轻笑,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是属于年少兄弟的旧时光:
“说起吃食,倒想起大哥了。”
“年少未封王时,我与大哥常溜出宫偷吃枇杷。
他爬树,我在树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