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透亮纯粹,没有试探,没有刻意讨好,坦荡得过分。
沈氏到了嘴边的推辞,忽然就卡在喉咙里,悄然咽了回去。
她抬手,接下了那块山药糕。
指尖触到温软的糕体,轻轻一按便陷出浅痕,绵软得恰到好处。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
山药泥入口即化,细腻无渣,内里的枣泥清甜温润,没有半点j人的甜腻,只余淡淡的枣香,清爽适口。
沈氏下意识放慢了咀嚼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
好吃,比她预想中好太多。
一旁的李卿月自己也捏了块桂花糕,大口咬下去,两颊微微鼓起,满足地眯起眼。
“桂花糕也香,就是比较稍甜一点。”李卿月含糊着出声,“娘娘不爱甜的,就吃枣泥的就行。”
沈氏安静吃完手里的糕,端起手边普洱抿了一口,冲淡口中余甜,视线淡淡扫过那碟剩下的桂花糕,没再动。
这时李卿月也吃完了,拿丝帕擦干净指尖,喝了口茶,笑意不改,话锋一转。
“娘娘,我有个小事想问问您。”
沈氏抬眸看她,神色平和,“你说。”
“东院新移来两株腊梅,我从前在江州从没见过。
不知道这花能开多久?我怕自己不懂养,白白养坏了。”
李卿月说得认真,眉头微蹙,倒像是真心惦记着两株花木。
太子妃都没思考,下意识的应声解答:“腊梅好生养,冬月开花,能一直开到来年二月。不用勤施肥,土干浇水即可。”
“那就好。”李卿月瞬间松了口气,身子又微微往前凑了凑,好奇打量着窗外。
“那娘娘院里这些花,都是什么品种?我今早进来,看见廊下摆了好几盆,有一盆叶子翠绿,边带金边的,看着别致得很。”
“金边吊兰。”
“那盆细叶丛生的呢?”
“文竹。”
李卿月歪头,一脸好奇:“我看书上说,文竹不开花,是真的吗?娘娘养了多久了?”
“三年。”沈氏顿了顿,补充一句,“也开花,只是极少见。”
“三年都没开过呀?”李卿月眼里带着真切的讶异,“娘娘也太有耐心了,换作我怕是早就心急了。”
太子妃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李卿月也不尴尬,又抬手指向窗外花圃的方向,兴致勃勃地问:“那片绿油油的是什么花?叶子油亮得好看。”
“大多是山茶,几株月季,靠墙是栀子,西角芍药,开春才开。”
“山茶我以前在江州养过,总掉花苞,一直养不好。”李卿月苦恼地叹口气,“娘娘可知是什么缘故?”
“怕暴晒。”沈氏简意赅,“种在北墙阴凉处即可,日晒多了,枯叶落苞。”
“原来如此!”
李卿月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眉眼发亮,像是真的学到了有用的法子。
“那栀子最好了!”李卿月笑着自己接自己的话,语气轻快自然,“我江州老宅院里也种了不少,一到六月,晚风一吹,满院都是清香,比殿里的熏香好闻百倍。”
沈氏端茶的手微顿,抬眼看向她。
少女眉眼弯弯,笑意坦荡,只是随口分享旧日小事,没有半分刻意攀附、暗藏试探的意味。
她沉默片刻,淡淡应声:“确实很香。”
“那说好了!”李卿月立刻伸出小指,轻轻弯了弯,“明年夏天,我来娘娘院里讨栀子花!”
沈氏看着那截纤细弯曲的小指,微微一怔。
不等她回应,李卿月已经收回手,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眼底笑意藏不住。
她的问题多得很,一句接一句,跳得极快。
问窗纱料子、问冬日手炉是铜是瓷、问她平日里爱读什么书。
琐碎、家常、毫无章法。
沈氏耐心逐一作答,字句简短,句句实在,不多寒暄,不绕弯子。
说到平日读《女诫》《列女传》时,李卿月极轻地撇了下嘴。
动作细微,转瞬即逝,却被沈氏精准捕捉。
沈氏顺势反问:“妹妹最近读的什么书?”
“《后汉书》。”李卿月坦然应声,又老实补了句,“就是太难,好多地方看不懂。”
“看不懂可问殿下。”
“殿下只通读了《汉书》,《后汉书》他也没看完。”李卿月笑得轻快,“所以我们两个瞎琢磨,他讲他看过的,剩下的我自己慢慢猜。”
沈氏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似有若无的一点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端茶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一下午,李卿月就这么东拉西扯、随性闲谈,一直坐到日头西斜,才起身告辞。
她走后,程嬷嬷进来收拾残局。
只见李卿月的茶盏干干净净,早已喝尽。
桂花糕剩了两块,那碟枣泥山药糕,却是吃得干干净净。
方才沈氏尝了一块,后来李卿月悄悄往前推了两次碟子,她竟没再拒绝,默默又吃了一块。
程嬷嬷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悄悄抬眼看向自家主子。
沈氏垂眸饮茶,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心绪。
院外石板路上。
青黛提着空空荡荡、只剩两块桂花糕的食盒,小声跟在后面:“姑娘,太子妃把枣泥糕全吃完了。”
其实,也没拿几块,做的又小又精致,吃起来一点也不占肚子。
李卿月头也没回的嗯了声,脚步轻快,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荡,蜜合色衣料在晚风里起落,看着格外松弛。
太子妃沈氏,比她想象中有趣多了。
刻板、规矩、端方,一辈子活在条条框框里,待人接物永远滴水不漏,不主动亲近,也不得罪人。
可偏偏最吃“真诚直白”这一套。
守着规矩活久了,遇上她这种不按章法、不玩试探、不绕心机的人,反倒无从防备。
甜口的桂花糕她不碰,清淡温润的枣泥糕,却能安静吃完两块。
很好拿捏。
李卿月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玩味,轻声吩咐:
“明天让周嬷嬷再做一笼枣泥山药糕,糖分再减半勺,做得更清淡些。”
“主子放心。”青黛看着自家小姐,说话时脸上的笑意,如同从心底漫出来的、鲜活又轻松,不禁的也跟着笑了一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