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无事发生。
萧长瑜在驿馆里听了一整日的禀报,从江州的赋税收支听到辖内治安,周明远说得口沫横飞,他听得心不在焉。
因为他知道,都是没什么有用的废话。
散的时候,他特意绕了一段路,从城西经过。
马场的围栏在暮色中沉默着,里头空空荡荡,连匹马影都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回了暂住处。
第三天白日里,依旧无事。
那些官员们又递上来一堆邀约,萧长瑜翻了翻,兴致缺缺。
他发现自己竟然时不时地往窗外看一眼。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堂堂太子,竟在等一个商户女的下文?
可那团红色,那双比日光还亮的眼睛,总是不经意间就浮上心头。
他原以为马场那一面之后,她要么会托人递帖子求见,要么会在他途经之处“恰好”出现。
这是地方上惯用的路数,他见得多了。
然而没有。
整整两天,音讯全无。
萧长瑜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好奇,大约是后者居多。
他见过太多迫不及待凑上来的人,倒是头一回遇见一个。
明明有本事让他记住,却偏偏不急着摘果子的人。
晚膳后,周明远又来了。
这回他脸上带着几分殷勤的笑意,拱手道:“殿下,今儿晚上望江楼有个热闹。
那茶楼是城外李家的产业,每月逢五便办一场猜谜会,今晚正好赶上。
是江州这边的老习俗,少说有几十年了。
谁出的题都有,掌柜的出,客人也出,贴在那儿等人来猜。
猜中了有彩头,猜不中也无妨,图个乐子。”
害怕太子还领悟不到,又补了一句:“今儿晚上听说比往常还热闹些,殿下若有兴致,不妨去散散心。”
萧长瑜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答话,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那就去瞧瞧。”
望江楼坐落在城北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层飞檐,入夜后灯火通明。
萧长瑜上了三楼临窗的雅间,帘子放下来,外头看不见里头,里头却能将整个大堂尽收眼底。
楼下人头攒动,书生们三五成群,对着墙上贴着的谜笺指指点点,时而皱眉,时而拊掌。
萧长瑜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雅间的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进来的不是侍者,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一身靛蓝色直裰,面容清瘦,举止有度。
老者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盘,盘中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张洒金笺。
老者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草民是这望江楼的掌事。
今日有贵客临门,主子家吩咐了,这三道谜是专为今日的贵客准备的,命草民亲自送来。
楼中还备了一份大礼,贵客若猜中了,那大礼便双手奉上。
贵客若瞧不上眼,便赏草民一句不喜欢,草民自当拿走。”
萧长瑜的目光落在那三张洒金笺上。
他伸手拿起第一张,展开来。
笺上的字迹清隽秀逸,一笔一划都带着女子特有的细腻与风骨,却又不失劲道。
谜面写着:
“艮岳移来石岌k,青鸾衔字落松萝。丹书不用三更火,一点玄珠照玉柯。”
萧长瑜微微眯了眯眼,将这张放下,又拿起第二张。
“柳眼初开二月时,卯在寅东君不知。庚上佳期蟾魄满,朱衣暗点莫嫌迟。”
第三张:
“夜半潮生海门开,冰轮初转出瑶台。鸩唤馊思涫拢窗亚骞馑陀胨!
三张看完,萧长瑜将笺纸轻轻放回盘中。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张的末尾,那里画着一弯浅浅的月牙,细如眉黛,若不细看几乎要被忽略。
他将三张谜笺重新拿起来,从头细看。
这一次看得更慢,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雅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烛花偶尔爆开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放下了笺纸。
第一道谜,“艮岳”扣“山”,“青鸾衔字”暗藏“子”与“^”,几番拆解之后落在一个“李”字上。
第二道,“柳眼初开”得“卯”,“庚上蟾魄满”得“夕”,卯夕相合为“卿”,末句“朱衣暗点”是提醒那一点不可忽略。
第三道,“夜半”为“子”,“冰轮”“清光”为“月”,子月相合便是“月”。
三张谜笺,三个字。
李卿月。
萧长瑜靠在椅背上,将这三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浅,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愉悦。
他将三张笺纸仔细折好,不紧不慢地收入袖中,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谜底,孤……姑且猜出来了。”
虽然差点自爆身份,可萧长瑜一点都不慌,嘴角含着的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至于那大礼,我改日亲自来取。”
老者闻,躬身行了一礼,什么也没多说,捧着空托盘退了出去。
萧长瑜独自坐在雅间里,手指隔着袖中的笺纸轻轻叩了叩。
窗外夜色沉沉,江风裹着水汽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想起马场上那抹策马奔腾的红色,红衣猎猎,烈马疾驰。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地方官员安排的一场“恰好”。
今日这三张笺纸告诉他,不是。
掌事亲送,说是“主子家吩咐的”,“专为今日的贵客准备的”。
她分明知道他是谁,也分明知道他来了。
可她还是不露面。
不递帖子,不求见,不凑到跟前。
只是让人送来三张笺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你若有心,便自己猜;你若无意,那便只当是三道寻常的字谜,看过便忘了。
萧长瑜在心头将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李卿月。
卿月。
明明是月,可她在马背上那副模样,哪里像月?
分明是一轮太阳。
亮得耀眼,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亮得在这沉闷的江州城里,像一把火,烧得人心口微微发烫。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推开雅间的门。
赵安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出了望江楼,夜风迎面扑来,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