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两名卫兵还押着一个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兵卒。
林顾山眉头一皱,不满地看着杨威。
“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杨威快步冲到林顾山案前,单膝跪地,声音都带着颤音。
“相爷!出大事了,下官在茅厕抓获一名当值兵卒,此人竟敢在科考重地,偷看秽书!”
此一出,高台上的十几名考官顿时一片哗然,纷纷停下手中的笔,面露惊愕之色。
林顾山怒极反笑,猛地一拍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混账东西,科举大典,竟干出此等藏污纳垢的丑事!拉下去,打断双腿,扔出贡院!”
“相爷息怒!”
杨威见两名卫兵立刻就要动手,急忙抬头,低声阻止。
“相爷,事情另有隐情!”
“这兵卒招供,此书稿并非他从外界携带,而是……而是从考场号舍之中偷拿出来的!”
林顾山的双目瞬间微眯,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凌厉。
“哪个考生如此胆大包天,敢在考场之内写秽书?立刻给本相查出来。”
杨威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回禀相爷,是……是地字七十二号沈留香……”
沈留香!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高台所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考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林顾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威,仿佛要将他看穿一个洞,声音嘶哑。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杨威硬着头皮,双手将那几页纸高高举过头顶。
“相爷,是沈世子……在考场之内,创作此书……”
“轰!”
林顾山只觉得一股血气从胸腔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身子都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奇耻大辱!
这绝对是镇国侯府与右相府共同的奇耻大辱啊!
他林顾山身为文坛领袖,天下士子之楷模,一生清誉,洁身自好。
女儿林道韫更是饱读诗书,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
可如今,这个板上钉钉的准女婿,竟然干出了这等荒唐绝伦之事!
他竟然……在为国选材的国之大典上,不殚精竭虑地写策论,反而挥毫泼墨写秽书!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他右相府和镇国侯府将名誉扫地,成为整个大赢王朝的笑柄!
林顾山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大步走下台阶,一把从杨威手中夺过那几页纸,咬牙切齿。
“竖子!狂妄!无耻至尤!”
他指着地字号舍区的方向,对身边的护卫命令。
“来人,马上去地字七十二号,将那个小畜生给本相乱棍打出贡院,本相要立刻上奏陛下,永不录用此人!”
高台上的几名护卫闻,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杀气腾腾地准备领命而去。
“慢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顾山却突然出声制止。
原来盛怒之下,林顾山本想将这份罪证当场撕个粉碎,付之一炬。
可就在他动手的瞬间,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了手中的纸张。
只这一眼,他整个人便愣住了。
纸上的文字,的确如杨威所,直白露骨,描写的场景,香艳旖旎,甚至可以用粗俗下流来形容。
可是,随着阅读的深入,林顾山脸上的表情却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从极致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惊愕,最后化为了深深的凝重。
这篇文字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通篇都是市井俚语,但那股强烈的画面感却强烈到令人窒息。
让林顾山惊心动魄的,是这些露骨文字背后所隐藏的东西。
透过那些荒唐不堪的床笫之欢,林顾山看到了世态炎凉、人情的淡薄以及看透一切的坦然和自由。
作者仿佛是站在九天之上,用一种超然物外的冷漠目光,俯瞰着凡尘俗世中这些可悲可叹的蝼蚁,在权利金钱的泥沼中苦苦挣扎。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秽书?
这分明是一部剖析人性,洞察世情的巨著,是一部饱含沧桑、看透世事的警世奇书啊。
虽然只是寥寥数页,然而这书对世事人情的洞察力,其笔法之老辣,简直深不可测。
林顾山完全看痴了,一口气将那几页纸看完,竟生出一种意犹未尽之感,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他手握着这份滚烫的书稿,呆呆地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怎么可能?
那个成天流连于青楼楚馆的纨绔子弟,那个行事毫无章法的无赖,怎么可能写出如此深刻,如此惊世骇俗的作品?
林顾山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连连摇头,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惋惜的叹息。
“妖孽!真是个妖孽啊!”
“如此惊世才华,竟用于此道!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一个能写出《金瓶春》这种“妖孽”之作的人,面对那足以决定大赢国运走向的策论题目,又会交上一份怎样惊世骇俗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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