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离开不久,清妍执笔的手突然顿住,一拍脑门,神色有些懊恼,“怎么把他给忘了。”
她赶紧收了桌上的账本,披上斗篷出了门。
宏福客栈。
一间普通的客房,无心仍是一身白衣胜雪,一颗光头铮亮,双眸紧闭,端坐于床榻之上静心调息,俊美的面容此时宝相庄严,颇有些禅意。
清妍站在榻前上下打量着,半晌才遗憾地摇摇头,“这头发是长不出来了。”
无心睁开双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敛袖下榻,“怎么一见面就盯着我的头发,故友重逢,不说嘘寒问暖,也该问候一番才是。”
“问候什么?”清妍嗤笑一声,“问候一下,为什么练功的时候不锁门?”
“我知道只要我在天启城,你便能轻易找到我,所以才特意给你们留了个门,是不是很贴心?”
无心坐在桌前,将两个茶杯蓄满,“对了,萧老板呢?怎么没一起过来?”
“呃……我忘告诉他了。”清妍想起刚刚的事,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转移话题,“你来天启城是有事吗?”
无心微微挑眉,“你猜?”
清妍八卦地看着他,“见宣妃娘娘?”
对于无心来说,这天启城除了他们几个朋友,宫里那位娘娘便是唯一与他有关系的人了。
“是啊。”无心点点头,怅然道:“不过刚进洞就被人发现了,要不是关键时刻用了你教给我的遁术逃跑,现在恐怕不死也重伤了。”
“你遇见谁了?”清妍好奇地问。
“大监瑾宣。”
“竟是他。”按说无心修的一身佛门功法,别的不论,防御绝对是一等一的,瑾宣进入半步神游多年,无心自然不是对手。
清妍了然地点点头,“皇宫里可不是那么好闯的,五大监实力不俗,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藏着不少高手,你应该庆幸一进宫就被人发现了,若再深入一些,你连逃都逃不出来。这天启城藏着的老家伙,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无心一甩衣袖,站起身来,“所以我现在才加紧时间练功,下次小心一些,一定不会让人发现!”
“你就这么想见宣妃?”清妍好奇地看着他,从前,无心一直对宫里那位讳莫如深,可这次却专程跑来见她,莫不是想通了?
无心摇摇头,神情有些低落,“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见她,或许是好奇她如今过得怎么样了,想亲口问一问她,可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儿子,又或许,我只是想在回去之前再看她一眼,然后她继续在北离做她的宣妃娘娘,我回天外天做我的少宗主。”
清妍叹了口气,“无心,子女想见自己的母亲,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无心一愣,旋即笑了出来,“你说的对,有些事情,天性使然,不需要理由。没想到我无心,终究是凡夫俗子,心中竟还有对向往亲情的本能。”
“你只是叫无心,又不是真没长心。”清妍手指在桌面轻敲几下,“你若真想进宫,不如去找萧瑟,宫里的事他熟,总比你这么乱闯强。”
“好啊。”无心也不客气,“之前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又不方便在天启久留,所以才冒险一试,现在既有了帮手,不用才是傻子。”
清妍笑了笑,“那就走吧,雪落山庄很近,只是萧瑟回来的时候太高调了,估计现在全天启的人都盯着他,咱们悄悄过去,等办完事,我带你们在天启城好好玩玩。”
无心毕竟是魔教的宗主,在京城里露头必会让人浮想联翩,宫里也会有所防备,到时往宣妃身边放上几个高手,可就不好玩了。
无心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欣然点头,“好啊,我刚好也欣赏一番天启城的繁华。”
无心住的客栈离萧瑟的雪落山庄只有一条长街的距离,天上下着细细的雪,两人随便聊着彼此的近况,溜达着走过去,只是没想到就这么几步路,迎面便遇到个熟人。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容貌普通,头发梳得歪歪扭扭,衣服更是随意,松松垮垮地仿佛睡袍一般。
那人一见了清妍,咧嘴就笑,露出一颗金灿灿的门牙,“哎呦,清妍姑娘,一年不见,出落得更加漂亮了,京城美人榜的头名果然实至名归!”
清妍翻了个白眼,“少提你那美人榜,天下女子各有其美,岂是一个小小榜单能论高低的?”
来人呵呵一笑,刚想说什么,却见清妍站着一个颇为俊俏的和尚,虽是出家人的素衣僧袍,却生的容貌i丽,眼含秋波。
他再看回清妍,也是一派身姿若雪,仙姿玉貌,顿时双眸闪亮,心下如脱缰的野马,思绪乱飞,但面上还是礼貌地问:“这位是……”
“我朋友无心。是个……”清妍顿了顿,违心地说道:“慈悲为怀的和尚。”她又侧身对无心介绍:“这是九九道,三门十九府的话事人,天命斋的大掌柜,天启九十九条大道上,都有他们的势力,我开门做生意,自然平日里多受他们关照,千金台更是常见,道上称他一声九爷,天启四少之一。”
“天启……四少?”无心看着九九道面色有些古怪。
那九九道乐呵呵的,一边连称“不敢当。”一边整理衣襟,昂首挺胸,颇为引以为傲的样子,怎么看都觉得滑稽。
无心当下就有些想笑,他脸皮虽厚,但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多少还些礼貌的,便也忍住了。
可清妍完全不给九九道面子,唇角勾起个戏谑地笑容,“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称呼不怎么恰当?所以我给他们改了一下,叫天启四怪,是不是一下就合理了?”
无心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很是贴切。”
开了几句玩笑,九九道也不介意,笑眯眯地露出颗大金牙,笑着抱怨:“所以现在天启城都称我们是天启四怪,没人再提先前的名号喽。”
说到此处,清妍突然灵光一闪,这九九道可是天启城的地头蛇,很多事情或许他知道呢。于是便小声道:“九爷,你对宫里的事知道多少?”
九九道被吓了一跳,紧张地左顾右盼,见没有听见才小心道:“宫里的事可不敢乱说的。”
“你不敢说?你觉得我信吗?”清妍白了他一眼,双手环抱低声道:“我也不问什么机密,只问后宫的布局,东南西北各有几个宫殿,里面都住着的都是谁,仅此而已。”
九九道露出一副为难之色,“这……”
“这情报算我买的,多少钱你直接找采薇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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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妍保证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九九道想了一下,点头道:“好吧,我明天画好给你送去。”
清妍问。“现在不行吗?”
“现在?”九九道双手一一摊,“这也没纸笔啊。”
一旁的无心接话道:“刚才路过的那家客栈就有。”
“这……好吧。”
三人又折回了客栈,九九道不太会画地图,只在纸上简单地画了几个线条代表城墙,方块代表宫室,那图画得实在潦草,若不是听他本人解说,根本就看不出那乱七八糟的画,竟是巍峨的皇宫。
图纸刚画完,清妍接过认真看了几眼,便直接烧毁了。
九九道心里有些发虚,这么谨慎,怕不是要干票大的吧。
清妍看出他的忐忑,冲他和善一笑:“别怕,我只干件特别小的小事。这次真是多谢九爷了。”
九九道摆摆手,豪爽地笑道:“不必客气,要真想谢我,就把你的好酒给我一坛,你那酒的味道跟别处不一样。”
“明日送到天命斋。”清妍拱拱手,“九爷,告辞。”
无心也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三人出了客栈的门边朝两个方向去了,
九九道是个圆滑的人,自然不会问清妍大晚上带一个漂亮的和尚去干嘛,但是心里怎么想的就没人知道了。
清妍和无心沿着大街走了没一会儿,便钻入一个窄小的巷子。
无心问:“今天便去吗?”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免得夜长梦多。”清妍狐疑地看着无心,“你不会紧张了吧。”
“我无心怎么可能紧张!”无心一甩袖袍,“去,现在就去!”
话音刚落,肩上落下一只纤细的手,无心感觉有一股强大的气息将他笼罩,自己就仿佛一只没有破壳的小鸡被蛋壳保护起来,而他想要破壳而出,则需要很长的路要走。
这就是神游玄境的力量吗?
还真是高不可攀呢。
一个念头的功夫,无心便觉得改天换地,四周低矮的青砖小巷,竟变成了宫苑深深,朱墙碧瓦,斗拱飞檐,好一派天家威严。
无心一个不注意差点被惯性推个趔趄,好在他身手矫健,瞬间便稳住了身形,赶紧整理下衣袍,问道:“这么快,也是遁术?”
“不是。”清妍摇头,“这招叫斗转星移,你暂时学不了。”
“我就问一下,没说要学。”无心嘟囔着,抬头看向只燃着寥寥几根烛火的大殿,夜深人静,里面的人想来已经歇下,“这便是景泰宫了吗?”
清妍踌躇道:“我从前跟我爹进宫参加过宫宴,知道麟德殿的位置,结合九九道的图纸,应该是这里没错。”
无心看了看宫殿又看了看清妍,“不然……你先进去看看?”
他是来见自己亲娘的,若是走错地方,唐突了别的娘娘就不好了。
他无心可是个正经和尚啊。
清妍也明白他的顾虑,点点头,走到寝殿门口突然想到了什么,意识潜入空间一顿翻找,最终找到了一根细细的竹管,戳穿素色窗纱,就这管子吹了股白烟进去。
无心抱着双臂看着,内心无语至极,甚至无语到钦佩的程度,不禁竖起大拇指,小声夸道:“你若是个男人,必定是闻名天下的采花大盗。”
清妍得意地一挑眉毛,看着手里的竹管心里直道电视剧没白看。
过了几分钟,确定里面守夜的丫头睡了,清妍才推开门走了进去,穿过外间,进入内室,一路走来,装饰都极为简朴,联想到殿外那堆积的落叶,感觉一点都不像宠妃所住的宫殿。
清妍在窗前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说道:“娘娘既然醒了,不如起来一叙。”
床帐内果然传来了动静,一只素手轻轻剥开帘幔,露出一张约莫双十年华的容颜,肌肤如雪,姿容绝世,看着一点都不像能当奶奶的人。
不过看宣妃周身的契机,想来早已入了逍遥天境,当修为到了一定程度,身体气血充足,本就能延缓衰老,真气流转又能增强新陈代谢,能够保持青春也就不稀奇了。
“姑娘深夜来我这景泰宫有何贵干?”易文君声音婉转悠扬,缓缓站起,看着清妍,笑道:“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即便我年轻的时候,便也如此了。”
清妍不在意地笑笑,若说很久从前她还比较在意容貌,但自从当了兵之后,这种在意就弱了很多,敌人不会因为你生的貌美就放过你,反而会遭到更悲惨的待遇。
清妍视线扫过衣架上的斗篷,一挥手,一股清风将之送到易文君身前,“要见宣妃娘娘的不是我,娘娘披上衣服免得着凉。”
易文君不明所以,但她此时正穿着单薄的寝衣,确实不方便见人,便将斗篷披了起来。
刚系带子的功夫,抬头已经不见那个漂亮的身影,她惊讶着此人的功夫,竟能悄无声息地从她面前消失,又疑惑她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可随后,门外又一个人走了进来,一身白色袈裟,饱满圆润的光头,还有那熟悉的眉眼。
“寒水寺无心,见过宣妃娘娘。”无心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易文君不解,“就是你要见我?”
“是。”无心微微笑道:“我一直想见娘娘一面,想了很多问题做借口,但是外面那位朋友告诉我,一个孩子想见自己的亲娘是不需要理由的,所以……娘娘还记得叶安世吗?你的另一个儿子。”
易文君猛然瞪大了双眼,瞬间泪眼朦胧,“世儿……”
清妍没有偷听别人隐私的习惯,在殿外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仰望着天上的星星,不知从哪里摸了个碧玉葫芦,喝起酒来。
约莫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无心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不出什么表情,清妍没有问,而是回头对着隐在窗内的易文君道:“娘娘不必相送,我等告辞了。”
无心刚想回头去看,结果又是一阵天地变换,回到了那个小巷子里。
清妍剑无心变得有些沉默,叹了口气,“宫里的事,我都是道听途说的,如果有疑问,等到雪落山庄,你去问萧瑟吧。”
无心嗤笑一声,“她让我不要去找她了。”
清妍认同地点点头,“确实,宫里有好几个半步神游,他们可比萧瑟这个新晋的半步神游气息醇厚许多,你去太危险了。”
无心愣了愣,没有说话。
很快两人就到了一扇宽敞的大门前。
雪落山庄是乌衣坊最大的宅子,一般情况下,只站在街上,其实看不出谁家院子里内藏锦绣,可雪落山庄却不同,有着整条街最宽阔的大门,那大门乃楠木所制只一扇就价值不菲。其正上方悬着一块牌匾,明晃晃的四个大字――雪落山庄。门口两道楹联,一边写“门前观雪落。”一边书“门后看镜湖。”
无心不住感慨,“萧老板的府邸果然气派。”
“萧瑟说,这里是咱们在天启城的家。”清妍不好意思地道:“不过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里面的下人都不认识我,大晚上的兴师动众也不好,咱们还是悄悄进去吧。”
无心挑了挑眉,笑道:“好啊。”
清妍带着无心转进一条暗巷子,翻了前进去,此处是雪落山庄的后花园,最显眼的便是一汪碧蓝的湖面,果如明镜一般,岸边各色花木,即便冬日也有几株梅花开得正艳,雪花簌簌而下,更添一股朦胧的韵味。
清妍第一次觉得萧瑟常常挂在嘴边的风雅,确实有点东西。不过眼下不是赏景的时候,两人快速从游廊外穿过,躲过巡逻的侍卫直奔正院。
“笃笃笃。”
萧瑟还沉浸在定情的兴奋中,想着即使明年成亲,那聘礼嫁妆,一应事物也该准备起来了,他这一走多年,原先的家资也不知还剩几分,正拿来账目翻看。
此时听到敲门声,还以为唐莲回去睡不着了,想陪他喝酒,结果一开门,纷纷扬扬的细雪中闪着好亮一颗光头。
“无心?!”萧瑟似乎并不奇怪他会出现在这里,只是没想到会是现在,不过他仍旧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淡定侧开身子,“进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