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孔院长准时踏进行政院办公室。
何秘书早已提前到岗,当日报纸、待办文件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摆在办公桌正中央。搪瓷茶杯里泡好了新龙井,袅袅热气缓缓往上飘。
孔院长脱下西装外套,挂在靠墙的衣架上,从容落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随手翻了两页报纸,没看几眼就合了上去。
他像是临时起意,抬眼看向站在桌前待命的何秘书。
“小何。”
“院长。”何秘书立刻站直身体。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何秘书脑子飞快一转,答得精准利落:“回院长,五年零四个月。”
“一晃这么久了。”
孔院长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
何秘书是他亲手从底层科员提拔上来的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懂事。办事利落、手脚干净,嘴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记的不记,甚至该忘的,从来不多留半点印象。
五年多贴身办事,早就用得顺手、用得放心。
孔院长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定稿的采购方案,轻轻推到何秘书面前。
“航弹采购的事,你来对接处理。”
“通知苏联商务代表处,我方最终采购方案调整为:五百公斤级穿甲航弹两千枚,两百公斤级穿甲航弹六千枚。统一按正规军需合同走流程。”
何秘书伸手去拿文件,指尖刚碰到纸页,动作骤然一顿。
他记性极好。
前半夜憩园转发的加急电报,是他亲手送到这间办公室、亲手摆在这张桌上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军方刚需是五千枚五百公斤级穿甲航弹。
数字、规格、优先级,他反复核对过好几遍,绝对不会记错。
脑子比动作更快,半句疑问已经顺口冲了出来:“不是说五千――”
话音卡在一半,戛然而止。
何秘书猛地闭了嘴。
因为孔院长抬眼了。
对方脸上依旧挂着平日里温和的笑意,可眼底的温度瞬间散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跟着孔院长五年多,何秘书太懂这个眼神了。
上一次见到这副神情,还是前年。那位恃老资格、敢私下质疑院长安排的主任秘书,第二天就被一纸调令扔去了西北边陲,从此再没调回中枢。
职场多年,他最明白一个道理:领导可以自己改规矩,但轮不到下属质疑对错。
多余的半个字,他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低头收敛神色。
“明白,我立刻去对接办理。”
“这就对了。”
孔院长神色瞬间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冷意从未出现过。他抬手拂开杯口浮叶,语气随意又温和。
“这件事办利索了,我给你外放一任实缺。去地方当个县长,也算熬出头,尝尝主政一方的滋味。”
何秘书眼底瞬间亮了。
在中枢当秘书,说到底就是伺候人的差事,熬一辈子也未必有出头之日。
县长看着品级不高,却是实打实的一方主官,手里有权、落地有实职,远比在办公厅常年站桩打杂要强百倍。
压下心底所有疑虑,他郑重应下,拿着采购方案躬身退出办公室,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不少。
他只当自己是熬了五年多,终于熬到了升迁的机会。
压根没多想,这突如其来的甜头,到底藏着什么门道。
很快,苏联驻华商务代表处收到了中方修改后的采购合同。
苏方工作人员拿到方案,第一时间也愣了。
原本的大额订单是五千枚五百公斤级重磅航弹,标准、统一、全是大威力攻坚弹药。
现在改成大小搭配,总数量涨到八千枚,核心的大吨位航弹直接砍了大半。
负责对接的商务参赞反复看了两遍文件,转头去咨询上级意见。
上级回复简单粗暴,毫无纠结。
“中国人花钱买弹药,怎么用、怎么配,是他们的事。我们只负责供货收钱。”
除此之外,苏方还有自己的私心。
近期苏联兵工厂五百公斤级航弹生产线排期爆满,订单积压严重,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出货。反倒是两百公斤级航弹库存充足,堆在仓库里占地方。
中方主动调整采购结构,刚好帮他们消化库存、平衡产能,属于求之不得的好事。
双方一拍即合,合同签得异常顺利。
价格完全按照前期谈判的定价执行,没有任何扯皮议价。
五百公斤穿甲航弹,单价两千美元。
两百公斤穿甲航弹,单价四百美元。
交货时间敲定:一月交付半数,两月全部清货。
何秘书亲手签字盖章,封存合同文件,走出苏联代表处的大门时,长长松了一口气。
大事落地,升迁有望,他只觉得前路坦荡。
谁也没想到,外放的调令,比军火交货的速度还要快。
短短数日,任职文件正式下达。
何秘书被委任为湖南一地中等县城的县长。不算油水极足的肥缺,却也是稳稳当当的正印实官,足够让一众底层同僚羡慕。
办公厅的同事们凑钱摆了两桌酒席,在夫子庙的馆子给他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