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的长官。”译电员站得笔直,“我记录了三遍,译了三遍,才给您拿过来的。我也怕错。”
“哦。”刘强把电报放在桌上,“你先出去吧。”
门关上。刘强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烟,抖了一根出来点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了一下。他猛吸一口,吐出一团烟,盯着那封电报,心里翻腾起来。
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武汉方面立即着手在湖南湖北两省征兵,四万人,一个月内完成招募和初步训练,然后船运江阴。
他嘴里骂了一句:“靠。”
他在黄埔六期不算差的,成绩中上,毕业评语写的是“性稳耐劳,堪当后勤”。就是“后勤”这两个字,把他钉在武汉好几年。同期同学在前线打仗,打赢了往上升,打输了殉国了也是烈士。
他呢,在后方守仓库。守了几年,同期在独立第一师的,不少已经挂上少将领章了。那个跟他住一栋楼的李来福,现在已经是军长了。他刘强还是个中校。中校。说出去都不好意思提自己是黄埔六期的。
刘强越想越气。他把烟掐在烟灰缸里,使劲碾了两下。这一年他在武汉也不是白待的。李来福之前从江阴运过来的日军缴获军火,有一批存在他的库房里。账面上登记的是步枪若干、弹药若干,实际上他偷偷往外卖了一批。黑市上的买主不问来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觉得这事做得天衣无缝,账本上的数字抹平了,箱子里少几支枪谁也看不出来。他也没上过前线,日本人那边也抓不到他什么把柄――至少他这么以为。
他不知道自己早就被盯上了。
日本人盯着武汉这个独立第一师的留守处不是一天两天了。刘强卖出去的军火在黑市上转了几道手,有一部分被日本人截获了。那批枪上的编号他们查了,来源指向江阴,渠道指向武汉。再往下查,刘强的名字就浮出来了。
日本人没有立刻收网。他们不缺刘强这个人,他们缺的是一个能往独立第一师里塞人的口子。
李来福要在武汉招兵的消息一传出来,日本人就知道口子来了。
刘强接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个下午。信封没有署名,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门卫以为是普通公函,随手拿了递给刘强。刘强拆开一看,里面不是信,是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黑市买主交易的场景,拍得不算清楚,但足够认出他的脸。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毛笔写的,馆阁体,工工整整:“刘中校,明日午后三时,江汉关前茶摊一叙。”
刘强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手开始抖。不是冷,是怕。他坐了好一会儿,把手压在桌子上,压到手不发颤了才松开。他想了一整个晚上。跑?跑不了。报上去?那他自己卖军火的事也得兜出来。那些人照片都能拍到,手里还有多少东西他不敢想。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去了江汉关。茶摊上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客客气气。那个人没威胁他,也没骂他,只是把刘强卖军火的完整证据链摆了一遍,时间地点数量金额,分毫不差。然后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了一句:“我们只需要你帮一个小忙。”
这个小忙,就是往这次招的新兵里塞人。百十来个,分批进去,证件齐全,身份无懈可击。招兵的时候把人放进去,剩下的不用他管。
刘强端着那杯茶,没喝。茶汤在杯子里晃。金丝眼镜笑着看着他,耐心得很。刘强最后说了一句:“分批。一次不能超过二十个。证件你们自己准备。”
金丝眼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之前把茶钱付了。
刘强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待了很久。勤务兵来送晚饭,他在里面说了句“放着”,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勤务兵以为是累了,没多想。
几天之后,第一批招兵站就在武昌和汉阳同时开张了。牌子一立,湖南湖北的青年就开始排队,场面跟徐州那边差不多热闹。负责登记的文书忙得头都不抬,花名册一页一页往下翻,名字、年龄、籍贯、文化程度。每一页中间都夹着几个名字,证件齐全,对答如流,长相没有任何特征,往人群里一扔就找不着。
刘强站在招兵站的角落里看了一会儿。有人跟他打招呼,说刘长官这回收了这么多人,上头肯定记功。刘强说嗯。他把烟掐了,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幅武汉三镇的辖区地图,忽然觉得那幅图很陌生。他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从来没觉得这幅图有什么特别。现在图上的每一条街道都像有人在看着他。
小鬼子秘密穿插的送了一百多人进入新兵部队,并且通过审查。
刘强内心十分煎熬,他知道这一百多人的破坏力,但是他不敢说。就这样这批新兵逐步被运送去江阴,全部运送完后,刘强看着最后一艘船离开,心里默默的吐出一口长气。终于结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