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善下部队巡视这件事,事先没人通知。他就带了两个参谋一部车,早上六点从军部出发,七点不到就到了机械化第一师的训练场。门口哨兵看见车牌才反应过来,慌得差点把枪掉地上。彭善没理他,推门下车,径直往操场走。
操场上正在练车组协同。按课表,这个点应该是全师出操,坦克乘员练登车、步坦协同练队形转换。彭善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三分钟,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铁青。
新兵那边还行。新兵什么都不会,教官怎么教就怎么练,错了挨骂,骂完改,改完再来。一上午能把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练到肌肉记住为止。累是累,但精气神在,跑步的时候脚步是砸在地上的,喊口号的时候嗓子是扯开的。
老兵那边是另一幅景象。
老兵们三三两两靠在坦克上抽烟。有的蹲在车体阴影里聊天,有的把帽子扣在脸上打盹,还有人拿扳手在坦克履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敲出来的节奏跟训练口令完全不搭边。教官吹哨子集合,稀稀拉拉站起来七八个,剩下的像没听见一样。一个苏联教官站在队列前面等了将近一分钟,人还没到齐。翻译在旁边急得冒汗,苏联教官倒是没发火,就站在那里,手里夹着训练记录板,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中国老兵。那表情翻译过来是:我看你们能拖到什么时候。
彭善也站在操场边上。他没喊,没骂,没冲过去。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看。旁边的参谋想说话,被他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又过了两分钟,最后一个老兵才从坦克后面晃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腰带,嘴里还叼着半根烟。走到队列末尾站定,烟也没掐,就那么叼着,斜着眼看了苏联教官一眼。
彭善动了。
他走过去,不是走到队列前面,是直接走到那个叼烟的老兵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那老兵比彭善高半个头,低头看见军长肩膀上的将星,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彭善没看地上的烟,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老兵报了名字,声音发虚。彭善转头对身后的参谋说:“记下来。”
然后他走到队列前面,面对全连的老兵,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操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今天是临时来的。没人告诉你们我要来。所以我看到的,就是你们平时最真实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遍面前这些脸。有些脸上带着疤,有些手上的老茧厚得握拳都握不紧,都是在战壕里滚过来的。正因为他们打过仗,彭善下面的话才说得格外重。
“你们这些人,打了几年仗?三年?五年?有的怕是淞沪就打起了。活到今天,不容易。身上有伤,手里有人命,觉得自己是块老姜了,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用学了,是不是。”
没人应声。
“觉得德国人教过你们,战术动作是德国那一套,队列口令是德国那一套,打了这么多年仗,管用。现在换了一帮俄国人来,让你们从头学怎么趴下怎么站起来,你们不服。觉得自己被当新兵蛋子看了,丢人。是不是。”
还是没人应声。但有几个老兵的眼神往地上落了。
彭善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丢人?什么才叫丢人!国家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枪炮坦克,几千万美元贷款堆在你们面前,苏联人派了五千多个教官过来,不是为了教你们怎么趴下站起来的,是为了让你们学会怎么用这些新家伙去打鬼子!你们倒好,在训练场上抽烟打盹,让苏联教官站在太阳底下等你们集合!这才叫丢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站在队列前面的营连长。营连长们全都立正站着,后背绷得跟木板一样。
“你们几个当主官的,自己看看自己带出来的兵。上面把最好的装备给你们,把苏联教官配给你们,让你们第一批转机械化,你们就是这么带的?你们对得起这批坦克还是对得起身上这身军装!”
一个团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彭善一眼扫过去,那人把话咽回去了。彭善走前一步,摘下腰间的马鞭,在手里折了一下,鞭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没有抽出去,但那鞭子离团长的脸不到两寸。团长眼皮跳了一下,没敢躲。
“我不听解释。解释回去写报告。我今天就在这儿看着你们练。你们这几个营连长,全部站到第一排来,跟兵一起练。”
他往后退了两步,把马鞭往地上一戳,当手杖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