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二,赔偿我们的损失。你们的侵略,造成我国巨大的损失。人命、财产、城市、工厂,被你们炸了多少?死了多少人?这些账,不能不算。十亿大洋,不过分吧?”
田中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十亿?你疯了!”
何婆婆没理他,继续说。“第三,你们必须从我国领土上全部撤出去。不是撤到无锡,也不是撤到上海,是撤到海里。撤到你们来的地方。什么时候撤完,什么时候停火。撤完之前,仗照打。”
他说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不在意,喝得有滋有味。田中气得浑身发抖。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何总长,你这不是谈判,你这是勒索!是讹诈!”他的声音很高,在会议室里回荡。
何婆婆抬头看着他。“勒索?讹诈?你们占了我们的国土,杀了我们的人民,炸了我们的房子,你说我勒索?田先生,你的逻辑很清奇啊。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你们杀人放火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是勒索?现在打不过了,开始讲道理了?早干嘛去了?”
田中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不坐没办法,腿软了。不是怕,是气的。他深呼吸了几口,缓了缓。
德国大使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看田中,又看看何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又拿起了那块没吃完的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吃苹果总比说话安全。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一格一格往前走。窗外的天阴了,云层很厚,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田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疲惫。“何总长,你的条件,我做不了主。我要请示大本营。”何婆婆点了点头。“可以。请示吧。我们等着。但是前线的部队不会等。你们一边请示,我们一边打。等你们请示完了,我们的兵可能已经到苏州了。”
田中的手又抖了一下。他没说话,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朝德国大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德国大使也跟着站起来,朝何婆婆勉强笑了笑,快步跟了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口。
何婆婆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端起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终于下下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会议室。秘书在走廊里等着,问他要不要去食堂吃饭。他说不饿,回办公室。走进办公室,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又合上了。看不进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
不是笑,是苦笑。
十亿大洋,他也知道是漫天要价。但谈判嘛,你漫天要价,我落地还钱。他要一百,我给你五十,你觉得自己赚了。其实五十也是多的。这一套,他熟。他何应钦,别的不行,讨价还价,还是有点心得的。
他拿起电话,摇到侍从室。“给我接大队长。”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大队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咸不淡。
“谈得怎么样?”
“还行。日本人急了。前线打得狠,他们扛不住了。我提了几个条件,他们说要请示大本营。”
“什么条件?”
何婆婆把条件说了一遍。大队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嗯,继续谈。挂了。
何婆婆放下听筒,继续看着窗外的雨。和谈的锅,他背着。背得稳不稳,走得远不远,全看前线打得怎么样了。打得好,他的底气就足。打得不好,他的条件就是笑话。所以,他其实是在跟李来福合作。虽然他们俩不对付,虽然他们俩有仇,但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文件,这回真看了。看完一份,签一份。签完一份,再看下一份。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啪啪响。他没抬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