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虎子把车停在门口,李来福推门下车,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饿的。他在车上就听见自己肚子叫了好几声,咕噜咕噜的,跟打雷似的。他走进屋里,脱了帽子,解开领口的扣子,走到沙盘前站定。本来想先看看地图,把今天的战况过一遍,手刚碰到沙盘的边,肚子又咕噜了一声,比刚才还响。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肚子。
“我靠。”李来福拍了拍脑袋。“我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从金山卫出发的时候,天刚亮,早饭没来得及吃。路上颠簸了大半天,中午在车上也没停。到了上海直接去了陈长官的指挥部,开会开了几个小时,光顾着听情况看地图,忘了吃饭。陈长官也没提,罗长官也没提,一屋子人没一个提的。开完会就往回赶,到现在,水米没打牙。
“玛德,陈长官真狗啊。”李来福骂骂咧咧的。“大老远把我叫过去,连晚饭都不安排。好歹给碗面条啊。那么大的司令部,还能短我一口吃的?抠门。”
虎子站在旁边,听见了,没敢接话。李来福骂完了,肚子又叫了。虎子忍不住说:“师座,我去找点吃的吧。您想吃啥?”
“这个点了,能有啥吃啥呗。还能挑啊?快去,老饿了。”李来福摆了摆手。
虎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李来福一个人站在沙盘前,肚子还在叫。他用手按了按,不管用,叫得更响了。他叹了口气,不管了,先看地图。
沙盘上的小红旗插得到处都是。北边,东边,南边,三面都是日军的番号。九个师团,二十多万人,从三个方向压过来。以前是添油战术,一个师团一个师团地送死。现在学聪明了,不送了,一股脑全压上来。这是要梭哈了。
李来福拿起一根小棍子,指着沙盘上的位置。
吴淞口那边,工事已经被炸得差不多了。鬼子的重炮上了岸,一打一个准。碉堡顶盖掀翻了,射击口炸塌了,战壕也填平了。守军还在死撑,全靠人命填。罗店那边更惨,房子都炸没了,地上全是坑,连个完整的掩体都找不到。守军蹲在弹坑里打,打完一个坑换另一个坑。
他的独立第一师,四万多人,分散在几十公里的防线上。这点人撒出去,就像一把沙子撒进大海,连个响都听不见。硬扛是扛不住的。金山卫那边鬼子不打了,全部转到上海正面。他要是一个师能挡住二十多万鬼子,那他还当什么师长,当元帅算了。
李来福把小棍子放下,双手撑着沙盘的边沿,盯着那些小红旗看了一会儿。眼花了,肚子又饿了,饿得胃疼。他直起腰,揉了揉胃,脑子里开始转。
不能硬拼。硬拼是死路。他的底牌有两张。一张是上帝视野,十公里方圆,鬼子在哪儿,炮在哪儿,指挥部在哪儿,他看得一清二楚。另一张是手里还有四万多兵,虽然新兵多,但有工事,有弹药,打防守战不虚。
战略核心要变。以前是想歼敌,现在不行了,二十多万人,你歼到什么时候去?得破局。
破局的关键在两点:打掉鬼子的指挥部,切断鬼子的后勤线。九个师团,二十多万人,每天消耗的物资上千吨。粮食、弹药、油料,全靠吴淞码头那边往岸上运。滩头上堆得跟小山似的,船一船一船地卸。只要把那堆东西炸了,鬼子就得饿肚子。断粮三天,不用打,他们自己就垮了。指挥部更关键。九个师团,九个脑袋。打掉两三个,剩下的六七个就没人管了,各打各的,乱成一锅粥。没了指挥,兵不知道该往哪冲,炮不知道该往哪打,后勤不知道该往哪送。到时候,他就能一个个收拾。
李来福拿起小棍子,在沙盘上点了几下。
第一颗钉子,斩首。找到鬼子的师团指挥部。大功率电台、密集帐篷、带天线的车辆,在天眼下藏不住。白天看到位置,晚上炮火覆盖。打不死师团长没关系,把电台炸了,指挥链就断了。一个师团没了头,至少乱两三天。
第二颗钉子,炸码头。吴淞码头上堆着弹药箱、油桶、粮秣,全是鬼子的命根子。用上帝视野标定坐标,重炮轰击,引爆弹药库。殉爆起来了,烧起来,能烧几天。补给断了,南线的两三个师团撑不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