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就开拔。

李来福不敢等。淞沪那边一天一个样，早去一天是一天。战车营先走，几十辆坦克排成一长溜，轰隆隆地开出去，履带把柏油路面压出一道一道的印子。老百姓没见过这么多铁王八挤一块儿，路两边站了不少人看热闹。

步兵团和防空团紧随其后。卡车一长串，车厢里坐着兵，枪从车帮上伸出来，远看像一排刺猬。防空团的高射炮拖在卡车后面，炮管朝后，路上的人指指点点。

最慢的是炮团。东西太多了。一零五的炮，七五的炮，加上拖车、弹药车、指挥车，几十辆车排出去好几里地。有些路段窄，错车困难，一个地方卡住，后面全都堵。尧天急得满头大汗，跳下车自己指挥倒车。李来福也不催他，炮团的命就是炮弹。炮到了，仗能打。炮不到，兵再能打也没用。

他倒是不怕日本人的飞机。按说这么大一支队伍开拔，目标很明显，从空中看几里长一条龙。但现在鬼子飞机顾不上这边，全在上海前线跟国军纠缠。再说了，他还有金手指，方圆十公里尽收眼底，来了他也不怕。

大部队浩浩荡荡往上海开，一路上被围观。路过的村子，村民放下手里的活站在路边看。几个老头凑在一起，瞅着车队过去，嘴里不停地嘀咕。

“这是咱们的队伍吧？”一个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另一个老头指着军车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又指了指飘着的旗帜，“应该是吧，你看帽子上那个青天白日，还有那旗子。”

一个小年轻伸着脖子往卡车后面瞅：“天呐，这么多大炮！还有铁王八！”

路边的妇女抱着孩子，孩子没见过这么多卡车，哇哇哭。一个中年男人垫着脚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红：“真好。咱们有这样的大炮，有铁王八，那上海保得住不？”

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下。“谁知道呢。应该可以吧。”

没人敢说一定行。日本人打了几个月，从北边一直打到上海。报纸上天天登战况，有说打得好的，有说吃了亏的。老百姓分不清谁说的对，看着这车队，心里踏实了一点，但也不敢太踏实。

庞大的机械化部队往前走，装备精良，气势不小。但这气势瞒不住日本人。路边偶尔有人蹲着看，那不是村民，是探子。戴草帽的、扛锄头的、牵着小孩的，都有。他们把消息发回去――“支那军一部，约万余人，大量火炮、战车，正向上海方向开进。”

电报传到上海日本司令部。参谋们看了看，没当回事。上海那边几十万中国军队打了一个多星期，也没打出什么名堂。来一万多人又怎样？他们现在兵力只够防守，没有精力去管别的了。

八月十五日下午，部队到了上海。

城里到处是兵，到处是车，到处是伤兵，到处是来不及清理的废墟。指挥系统也乱。张将军是前线总指挥，但大队长天天打电话来，一会儿让往这边调兵，一会儿让往那边反攻。张将军快被搞自闭了。

李来福让部队先在城外等着，自己带着陈文良去找张将军报到。没进门就听说张将军心情不好，不太想见人。听到李来福是独立第一旅的，摆摆手，说了一句：“划给十八军，让他们去罗店，跟十一师一起防守。”就头也没抬。

李来福被赶了出来。

罗店。他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罗店他知道，前世看得太多了，血肉磨坊。几千人填进去，几天就没了。没想到自己也被派到那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了车。对司机说：“往罗店。”

车开出去，陈文良坐在他旁边问：“旅座，罗店啥地方？”李来福没看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罗店就都知道了。

到处是残垣断壁，到处是烧焦的房子，到处是没来得及收的尸体。路面上有弹坑，一个接一个，大的像池塘，小的像脸盆。空气里头弥漫着硝烟味、臭味、血腥味。几只野狗在废墟里刨东西，不知道在刨什么，有人说它们在刨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