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来告诉我,”大队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戴春风身上,“为什么我二十七号才决定封江,还没开始执行,日本人七号就跑了?他们是会掐指算命吗?”
戴春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属下的错。我马上回去查,看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等你查,黄花菜都凉了。”大队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文明棍在地板上杵了一下。戴春风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又站住了,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到门口了。
“你说说,李来福为什么能将日本人全部拦截下来?”
戴春风想了想。“李将军战略眼光卓越,提前预判到了日本人要跑。”
“放屁。”大队长杵了一下地板,杵得很重。“那是他收到了情报,知道日本人已经知道了沉船计划,提前布置了水雷和炮兵,才把人截下来的。人家一个当兵带队伍打仗的都能搞到情报,你呢?手下情报人员三四千人,特务遍布全国,各大城市都有站,每个月花那么多经费,结果呢?一个有价值的情报都没搞到。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戴春风的额头上冒汗了。不是热的,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着肉,凉飕飕的。他的腿开始发软,从膝盖往下,像灌了铅一样沉。他使劲撑着,没让自己跪下去。
“属下该死。我立刻回去查,请您给我一点时间。三五天,不,一两天就行。”
大队长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了。他看着戴春风,眼神不那么凶了,但也没好到哪去。
“你让我给你时间?那谁来给我时间?”
戴春风的后背又湿了一层。这句话太重了。大队长不是在说情报的事,是在说――他有没有时间都不知道。日本人打到长江了,打到门口了,你还在查查查,等你查完,人家都打到南京了。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就那么站着。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大队长终于又开口了。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冲了,但很冷,冷得戴春风打了个哆嗦。
“泄露消息的人,是行政院的黄俊。你可以去安排处理了。”
戴春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他不问消息来源,不问证据,不问为什么是黄俊。这些都不能问,问了就是找死。
“是。我马上去安排。”
“嗯。去吧。”
戴春风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但腿还是软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用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出了书房,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很长,两边挂着字画,他什么也看不见。走到栏杆那儿,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栏杆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路过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不敢问,低头走了。
他在栏杆上靠了好几分钟,才慢慢直起腰来。心跳还是很快,手心还在冒汗,但好歹能站住了。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把帕子塞回口袋。黄俊,你这个老小子。等着我。别急,我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玩。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皮鞋踩在地上,咚咚咚的,每一下都很重。卫兵给他拉开门,他没看人家一眼,走出去,上了车。
车开了。戴春风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件事了。黄俊是行政院的,行政院是孔祥熙管的。孔家的人不好动,但大队长发了话,那就没什么不好动,接下来要变天了。他摇上车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到了局里再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