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海路。一个月。”
李来福感觉自己的灵魂从头顶飘出去了。一个月,在海上漂一个月。从上海坐船南下,经马六甲海峡进印度洋,穿过苏伊士运河进地中海,在意大利或者法国登陆,换乘火车去德国。全程大概一个月,顺风顺水,不快不慢,不早不晚,正好一个月。没有意外的话一个月,有意外的话那就不知道多久了。万一遇上风暴,船得绕道,绕道就得加时间;万一船上有人生病,得靠港,靠港就得耽搁。万一船坏了,那就更说不准了――修船修个三五天,谁说得准呢?
李来福靠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为啥没有飞机啊?”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旁边的人又像是在问老天爷。他知道这个年代有飞机,但那是富豪们的玩具,坐不了几个人,飞不了多远,而且不安全――说掉下来就掉下来。他不敢坐,让他坐他也不敢坐。但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飞机也不是不能坐。摔死也就摔死那么一下子,在海上漂一个月,那是折磨一个月。摔死是一下子的痛,漂一个月是持续的、漫长的、无休止的折磨。他选择折磨,因为他还不想死。
“在海上漂一个月,人估计都漂废了。”他双手捂脸,在脸上搓了好几下,把本来就没什么肉的脸搓得变了形,那表情就是――不是怕坐船,是怕坐那么久的船。
他有个毛病,不能长时间待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时间长了就烦躁。坐火车还好,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一会儿山一会儿水,一会儿田野一会儿村庄,看着看着就到站了。坐船不一样,窗外永远是水。第一天看水觉得新鲜,第二天看水觉得还行,第三天看水就开始烦躁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呢?他不敢想象。到了第七天他大概会想把船长踹下去自己开。到了第十五天他可能会想跳海游过去。到了第二十天――没有第二十天,到了第二十天他已经疯了。
但没办法。军人只能走海路,这条路不是他选的,是别人帮他选的。他不能不走,也不能换别的路走。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二百分钟。不是数日子,是数分钟。数分钟的日子怎么过?没法过,也得过。
他开始列清单,带什么上船能让自己不疯。书,肯定要带,带他那些德语课本、历史书、小说,看得进去看不进去另说,但手边有东西翻翻心里踏实。笔记本,也要带,写日记、写采购计划、写回国后的安排,不写也行就在纸上乱画,画王八,王八背上写名字,谁惹他不高兴了就写谁的名字――不够写,名字太多不够地方,那就写小一点,密密麻麻的。吃的?船上应该管饭,但管不管得饱另说,带点零食、点心、牛肉干、花生米,饿了垫垫,馋了解解,闷了嚼嚼。酒?他不怎么喝酒,但据说海上冷,喝点酒暖和。带两瓶,不要多,两瓶就够了。多了醉,醉了闹事,闹事被船长关禁闭,那比在海上漂一个月还惨。
李来福在纸上写写画画,列了一长串。列完了看了看,觉得自己不是在准备远行,是在准备搬家。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重新拿了一张,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忍一个月”。然后在这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一个“正”字的第一笔。每过一天加一笔,等这个“正”字写完,他就到德国了。五个“正”字,二十五天,再加上五天凑满一个月。不是数日子,是数笔画,画完一个“正”字就过了五天,画完五个“正”字就过了二十五天。再画一个“正”字――不对,五天是“正”,一个月是六个“正”加一个什么?加一个不算了,数着数着就乱了。算了,不数了,爱几天几天,到了自然就到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灰蒙蒙的,十一月的南京已经开始冷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窗户关上。一个月。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得够他把船上所有的书看两遍,短得不够他把德语学好――德语他学了好几个月了还学得稀里糊涂,一个月哪够?不够。
算了,不想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