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年，李来福觉得，日子从未像现在这般有盼头。

每天清晨，他起床，就着井里的冷水抹一把脸，然后背着书包晃悠到丰镐房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会从偏门里溜出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小袍子，圆圆的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孩子才有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来福！今天咱们去哪儿？”

小尼古拉今年十岁。十岁的孩子眼里，李来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会带他吃好吃的，会带他看好玩的，会变戏法给他看，还会在他挨了骂之后笑眯眯地安慰他。

李来福弯腰拍拍他的脑袋：“今天城南新来了个卖梨膏糖的，听说那糖能止咳化痰，甜得很，去不去？”

“去！”

于是两个半大的孩子穿过溪口镇的青石板路，走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跨过小石桥，一路往南。小尼古拉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像个撒欢的小狗。李来福跟在后头，慢悠悠的，目光不时扫过街边的铺子、巷口的人影，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进项。

梨膏糖三文钱一块，小尼古拉要了两块。卖糖的老头用油纸包好了递过来，小尼古拉接过去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来福你也吃。”

李来福笑着摆摆手：“你吃你吃，我不爱吃甜的。”

他心里想的是：这六文钱里，至少有两文会以各种方式回到他的口袋。请客吃饭他从不抢着付账，但逛完之后总有那么一两文钱的“跑腿费”“保管费”“陪玩费”，名目繁多，收得自然。小尼古拉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除了李来福，他连个玩伴都没有，哪知道这些门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买糖人，买冰糖葫芦，买葱油饼，买泥人，买竹蜻蜓，买会跳的青蛙。李来福把溪口镇上所有能花钱的小玩意儿都摸了个遍，哪家的东西好吃，哪家的东西便宜，哪个摊主好说话，他心里都有一本账。小尼古拉只管开心地买买买，李来福只管巧妙地抽抽抽。

不多，每次就那么一两文。

但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到了月底，李来福数了数兜里的铜板，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嘎嘎嘎，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他有时候会想，上一自己娶了林霞才财富自由，没有压力。现在呢？哄一个七岁的小屁孩儿，每天吃吃喝喝玩玩，顺便抽点水，日子居然过得比上辈子还滋润。

这不是穿越，这是度假。

当然，李来福心里清楚，他能把这事干得这么顺溜，靠的不是别的，就是信息差。

他知道小尼古拉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知道蒋家的兴衰起伏，知道这个家族的每一个重要节点。他甚至知道小尼古拉喜欢吃什么、怕什么、缺什么――这些在后世的历史传记里写得清清楚楚，随便翻几本就能总结出一套完整的“尼古拉人设分析”。

而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装着的恰恰就是这些东西。

十岁的小尼古拉想要什么？

想要玩伴。他在丰镐房里没有同龄人，保姆和下人们对他只有恭敬和小心翼翼，没有人真正陪他玩。

想要被关注。大队长常年在外，偶尔回来也是板着脸检查功课，动辄打手心罚站。毛夫人虽然疼他，但那种疼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给不了他真正想要的认同感。

想要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一个不会告状、不会教训他、不会用大人的标准来要求他的人。

这些需求，李来福全都能满足。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设计什么。只要出现在那里，带着笑，带着好玩的东西，带着一种“我懂你”的姿态，小尼古拉就会自动朝他靠拢。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完全正确。

不到半年，小尼古拉已经把他当成了最好的兄弟。

那天傍晚，夕阳把丰镐房的屋檐染成了橘红色。两个人坐在镇外河边的石头上，蒋经国手里攥着半串糖葫芦，忽然安静了下来。

李来福注意到了，但没有主动问。

过了一会儿，小尼古拉小声说了句：“来福，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你说。”

“我……我有点怕阿爹。”

李来福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纹丝不动。他靠在石头上，望着远处的晚霞，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怕他什么？”

小尼古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每次回来都要检查我的功课，背书背不好要打手心，字写得不好要罚站。上次他还说我不够用功，说别人家的小孩比我强多了……来福，你说阿爹是不是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