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这才稍微散开了些,但还有不少人不肯走远,远远地站着看热闹。
周捕头接过一个衙役递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又问了几句附近的地形,便让衙役分头去问了。
正当这时,村口那条黄土路上又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走路能发出的动静,而是几十上百人同时踩着地面、带着一种整齐而沉重的节奏,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村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只见村口那条土路的尽头,扬起了半人高的尘土,尘土中,黑压压的人影正快步朝这边移动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一个精瘦的男人,正是耗子。
他身后,是整整两百来号身穿各色短打的壮汉,人手一根探路棍,腰里别着砍刀和绳索,浩浩荡荡地铺满了整条路。
村民们全都傻了。
“这、这又是什么人?”
“看着不像官差啊……”
“你看那旗子!旗子上写的是什么——”
有人眼尖,指着队伍前头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子喊道:“‘灵活就业基地’——这是什么名堂?”
周捕头却一眼就认出了来人,他快步迎上前去,朝耗子一拱手:“耗子兄弟来得真快。”
耗子翻身下马,利落地回了一礼,嗓音带着一股子干脆劲儿:“镇北王有令,不敢耽搁,我带了两百号兄弟,准备把杨柳村到小河村那一片山路全都犁一遍,保证不放过任何犄角旮旯。”
他话音刚落,村口另一条岔路上又扬起了尘土,又是一队人马到了。
这回来的更快,人数更多,清一色的青壮汉子,穿得五花八门,但腰里都别着家伙,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前头一个领头的,身形消瘦,比耗子也壮不了几分,是洪兴的顺子。
他朝周捕头和秦三娘一抱拳:“洪兴帮众一百二十人,奉镇北王之命前来协查!周捕头,秦队长,咱们怎么分?”
三拨人马,加起来近四百号人,把杨柳村口那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村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先是官差,然后是“灵活就业基地”,再然后是洪兴的人马,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涌进村子来。
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是要把整座山都翻过来啊……”
郭刚站在人群最边上,看着眼前这浩浩荡荡的阵势,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身边一棵老榆树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喉头上下滚动了好几回,终于发出了一声沙哑的低笑——那笑声很短,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有些涩,有些抖。
他婆娘……身后竟真的有座大靠山。
他忽然想起她走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话——“我去找王爷,一定能找到二妞三妞。”
当时他觉得她疯了,觉得她痴人说梦,觉得她是在自取其辱,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上百号人,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口猛地蹿上来,呛得他眼眶发酸。
“郭刚!你还愣着干什么!”里正从人群里挤出来,拍了他一把,“周捕头说了,让咱们本地人也帮忙带路!你熟那片山路,你跟着去!”
郭刚猛地回过神来,他一把抹掉眼角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湿意,抬手用力在自已脸上搓了两下。
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周捕头那边走去,脚步踩得又稳又快,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闷气、所有窝囊、所有不甘,全都踩进脚下这片土里。
走到周捕头面前,他站定,胸膛起伏了两下,开口说话时嗓音还有些哑:“周捕头,我带路,那片山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我闺女走的是哪条路,我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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