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赞普说,逻些城里的那些贵族,还有吐蕃的寺庙,也该好好约束了。”
亲随面露难色:\"大相,寺院那边,只怕未必肯听。”
“您是知道的,有些人,他们不会将赞普的话放在心里的。”
禄东赞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都到这个时候了,赞普的话不放在心里,那他们就不需要这颗心了,那些黑心烂肺,干脆都挖出来算了。”
“若是河谷的人心都散了,大唐的兵锋直指逻些,兵锋之下,他们能有好处?”
“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他们,是暂时收敛,还是等着大唐打过来玉石俱焚,让他们自已选。\"
亲随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属下明白,这就去拟信。\"
待亲随退下,厅堂之中只剩禄东赞一人。
天渐渐黑了下来,副使也从外头回来了,将外面的消息与禄东赞大致一说。
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禄东赞的心思已经完全再松州边境的事情上了。
还有,明日要递奏章入宫面圣。
夜晚回到屋子里,站在窗边。
还记得两个多月之前,在九成宫山脚下的时候,自已很喜欢站在窗边,看远处的风景。
只是,如今在长安,窗外只是一个逼仄的院子,没有什么风景可。
如今再看长安,这座大唐的都城,繁华、强盛、井然有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平静之下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而吐蕃,远在高原之上,内乱未平,贵族掣肘,寺院跋扈,百姓积怨。
\"长孙无忌……\"禄东赞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微微咬紧。
本以为,此番出使大唐,虽处下风,却也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为吐蕃争取喘息之机,却不曾料到,大唐根本就不予理会。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一手,当真狠辣。
好,好得很。
禄东赞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愤怒无用,焦躁也无用。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强迫冷静。
禄东赞心里这般想着,可是一想到高原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心里也就平静不下来了。
大唐的太子人都已经在松州了。
这就是大唐的态度。
那可是一国太子!
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麻纸,提笔蘸墨,亲自草拟明日入宫面圣的奏章。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一个字。
该怎么说?
直接质问大唐为何在边境收拢牧民吗?
不行。
如此自曝其短,反倒让大唐抓住话柄,说吐蕃治下百姓不堪其苦,才会逃往大唐。
虽然这是事实.......
要求大唐停止接纳牧民?更不行。
百姓如果资源投奔,大唐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吐蕃连自家百姓都留不住......
思来想去,竟没有一条可以光明正大拿出来说的由头。
禄东赞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憋屈。
实在是憋屈。
大唐做的每一件事,都站在道义的高点上。
保护百姓、安定边境,桩桩件件都说得出口,摆得上台面。反倒是吐蕃,处处受制,连抗议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时间!
为什么!
不能多给吐蕃一些时间!!!
禄东赞此刻无比的后悔,后悔来长安,后悔对党项和白兰羌出手。
如果没有这些事,吐蕃本来还有更多的时间,哪怕困难一点,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安稳内部。
只可惜,自已和赞普,操之过急,才想着借力打力,利用大唐.......
良久,落笔。
奏章写得极为委婉,只说两国既已罢兵和,商议国书,边境便该各守疆界,互不侵扰。恳请大唐皇帝下旨,约束边境将士。
还有的谈。
写完,禄东赞放下笔,将奏章拿起,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只能如此了。\"
禄东赞轻叹一声。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既然布下了这盘棋,就绝不会轻易松口。
也不能指望大唐能有多少让步了,接下来让步的,只能是吐蕃。
次日午后,鸿胪寺的车马停在驿馆门外。
清晨递了奏章,得了准许,午后入宫面圣。
禄东赞依旧是一身正式的吐蕃朝服,头戴毡帽,腰束玉带,面色沉静地走出驿馆。
昨夜一宿没睡好,眼底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强撑着,上了马车,随着车马到了皇城外。
禄东赞下车,由鸿胪寺卿引着,穿过重重宫门,往甘露殿而去。
一路上遇见的大唐官员,都在侧目打量禄东赞。
都知道这位吐蕃的大相今年在长安逗留的格外久。
通传之后,禄东赞步入甘露殿。
\"外臣禄东赞,参见大唐皇帝陛下。\"禄东赞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大相免礼,来人,赐坐。”李世民抬手示意,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内侍搬来坐榻放置在台阶下一侧,禄东赞谢恩坐下。
“大相呈送上来的奏章,朕已经看过了。”李世民缓缓开口:“不过大相怕是有所误会。”
“松州的边军,并无越界之举。”
“朕即便是下诏约束,也是同样的。”
“他们一直都在松州境内。”
“若是有越境,两边早就短兵相接,大相也不会安稳的坐在这里了,想必,贵国赞普早就让大相回去了。”
“另外,一些传罢了,大相因为一些传,就这般着急入宫质问朕。”
李世民漫不经心的端起了放在手边的茶盏,语气淡漠。
“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目光落在禄东赞脸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禄东赞心头一沉,赶忙起身行礼。
“陛下,外臣并非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轻饮一口茶水,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大相不必紧张,既然大相这样说,朕相信大相。”
“不过,朕倒是以为,大唐天朝上国,四海归心。”
“如果边境有番邦百姓,心慕之,自愿投奔,那边境官府,也不至于就这么直接将人给赶回去。”
“大唐官府,自有大唐的礼节章法在。”
”大相与其担心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不妨想想办法,让这些事情,不去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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