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舟低头看着那颗佛珠。
他的手指很粗糙。
指节处有许多裂开的旧伤。
他缓缓拨动佛珠,一颗,又一颗。
每拨过一颗,他便念出一句佛号。
“愿父母离苦。”
“愿妻儿离苦。”
“愿亡者离苦。”
“愿生者离苦。”
“愿夏轩辕归来。”
“愿混沌归秩序。”
“愿诸界不再沦亡。”
“愿众生脱苦海。”
他的声音一开始很低。
低得像是风中的尘埃。
可渐渐地,那声音开始在掌中宇宙内回荡。
方舟基地中,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一些禁忌师抬起头,看向荒原方向。
749局的幸存者们感到胸口发闷。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感觉到,有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干净、也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那片荒原上苏醒。
不是诡异。
不是禁忌。
也不是寻常神性。
那更像是一颗被苦难压入地底无数年的种子,终于在今日破开了黑暗。
陈行舟闭上双眼。
他的意识不再停留于自身。
他看见了恐怖时代最初降临的城市。
看见街道上奔逃的人群。
看见血色佛光笼罩过的废墟。
看见往生庙前跪伏的无数信徒。
看见梦魇世界中,那些被林川镇压、度化、收容的诡异。
他也看见了中阴地。
看见灰白色雾气吞噬一域又一域。
看见阴祟人在畸变中哀嚎。
看见那些伪半神般的畸变体,在混沌种子的驱使下互相吞食。
他看见了归墟。
那不是单纯的毁灭。
而是一种让一切疲惫生灵都想闭眼睡去的安宁。
可那安宁太冷,冷得没有人声,没有灯火。
没有孩子哭泣,也没有孩子欢笑。
那不是解脱。
那只是万物被抹平后的死寂。
于是陈行舟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没有泪。
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平静。
“我不愿众生以沉眠为解脱。”
“我不愿世界以归墟为终局。”
“我不愿苦难被遗忘之后,便被称作慈悲。”
他缓缓起身。
单臂垂落,佛珠缠绕在掌间。
那一百零八颗佛珠开始同时发光。
起初是微弱的白光。
随后变成金色。
最后,又在金色深处生出了一抹暗红。
那暗红色,与林川的佛光极其相似。
但又不完全相同。
林川的佛光邪异,恐怖,像是能吞没诸天的血色黑日。
而陈行舟身上的光,则像是从无数尸骸、废墟、哭声和祈愿中升起的一盏灯。
很微弱,却不肯熄灭。
就在这一刻,一缕奇异的法则波动,从他的胸口深处浮现。
那法则无形无相。
不属于血。
不属于梦。
不属于杀戮。
不属于腐朽。
也不属于寻常神o掌控的任何权柄。
它像风,又像光,亦像一个人终于放下执念之后,仍旧选择背负众生继续前行的刹那。
那是一缕自在道则。
大解脱,大超脱,大自在,大逍遥……
可这自在并非逃离。
不是独善其身。
也不是斩断尘缘后坐看众生沉沦。
而是在看尽一切苦难之后,仍然选择入世渡厄。
愿自身不得安宁。
但愿众生终有一日能得安宁。
轰!
掌中宇宙猛然震动。
灰白色大地裂开无数细密纹路。
天空那轮暗红色佛光骤然大盛。
方舟基地上空,所有防御符文同时亮起。
一座座建筑开始颤抖。
无数信徒惊骇地望向荒原。
他们看到一株树。
一株巨大无比的菩提树,从陈行舟身后缓缓生长出来。
那菩提树没有真正的根。
它的根扎入虚空,扎入众生的愿念,扎入那些已经死去之人的残响。
它的枝干并不粗壮。
却像是撑住了一片即将倾倒的天。
树叶轻轻摇晃。
每一片叶子上,都浮现出一张面孔。
老人,孩子,禁忌师,普通人,神o,阴祟人……甚至还有一些被林川度化后的诡异轮廓。
三千众生相,尽在此树之上。
陈行舟的肉身开始崩解。
不是死亡,而是蜕变!
他的血肉化作光,骨骼化作菩提枝,残缺的左臂在光明中重新长出,却不再是血肉之手,而是一截晶莹如玉的树枝。
他的面容也在变化。
一会儿是中年男子,一会儿是垂暮老人,一会儿是稚嫩孩童,一会儿又变成无数陌生众生的脸……
最后,所有面孔重叠,化作了一尊无相佛影。
那佛影并不庞大。
却让整个掌中宇宙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到心神一轻。
像是压在灵魂深处多年的某块石头,被人轻轻挪开了一寸。
只是一寸。
却足以让他们喘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