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内，新一纵指挥所后院。
一张八仙桌摆在院子里，桌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四碟凉菜先上了桌：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一碟酱黄瓜，一碟咸鸭蛋。
酒是本地烧酒，用粗瓷坛子装着，没标签，泥封刚敲开，一股辛辣气直冲鼻子。
李云龙把楚云飞让到上首，自己在下首陪坐，赵刚打横。
徐虎站在院门口，腰里别着驳壳枪，没上桌。
楚云飞扫了一眼桌面，没动筷子。
“李司令，这就是你说的‘摆一桌’？”
“楚旅长，今天不是摆排场的时候。”李云龙拧开酒坛，先给楚云飞倒了一碗。
“你来得匆忙，来不及准备，见谅。”
“等哪天把小鬼子打跑了，我吃你吃满汉全席都行。”
楚云飞明白李云龙这是责怪他不请自来，端起酒碗，在手里转着。
“李司令，城外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这话该我问你。”李云龙把酒碗往桌上一搁。
“你一个旅突然开到城下，楚旅长，你觉得这合理吗？说得过去吗？”
楚云飞把酒碗放下，终于端起了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
“李司令，我不跟你绕弯子。179旅开过来，是上峰的命令。我楚云飞身为军人，上峰指到哪，我就打到哪。”
“至于这命令合不合理，轮不到我说话。”
“那我要是说，这命令不合理呢？”李云龙盯着他。
楚云飞嚼完花生米，迎上他的目光。
“你说不合理，我说合理。咱们两个在这里争，争到天黑也争不出结果。”
“所以我不争这个，你让不让我进城，我也回去也不好交差。”
李云龙没马上接话，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赵刚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把酱黄瓜往楚云飞那边推了推。
“楚旅长，吃菜。这酱黄瓜是房东大娘自己腌的，不比城里馆子差。”
楚云飞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点了点头：“是不错。”
李云龙把酒碗放下，身子往楚云飞那边倾了倾。
“楚旅长，我说句不该说的。”
“你这个人，我李云龙是打心眼里佩服。”
“忻口会战，你带领部队与日寇大战，晋绥军里还有这样的部队，十分难得。”
楚云飞没接话，只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可你看看你现在干的这事。”李云龙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带着王牌旅，跑来跟我军抢地盘。”
“楚旅长，你的军事才华，就搁在这种事上？”
“你不觉得这是对你才华的淹没吗？”
楚云飞把酒碗放下来，看着李云龙。
“李司令，你这是打算拉拢我？”
“拉拢谈不上。”李云龙一摆手，“我就是替你觉得可惜。”
“你想想，你那个旅，要是拉到北边去打鬼子，能顶多大用？”
“可你看看现在的行动，这叫什么王牌旅？这叫他娘的窝里斗。”
楚云飞脸色沉了沉，没有发火，反而笑了一声。
“李司令，你这话说得实在。那我也跟你说句实在的，你有没有想过，你李云龙在八路军里，屈才了？”
赵刚在旁边咳了一声，李云龙没理他。
“楚旅长，你接着往下说。”
“新一纵在晋西北打了几场漂亮仗，如此战果放眼全国都是难得，如今却只是一个纵队司令.......这才是屈才不是？”
楚云飞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身子也往前倾了倾。
“你要是肯过来，以你的战功，一个军长跑不了，甚至军区司令也不是没可能。我们晋绥军对你们的将才也是另眼相看。”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李云龙忽然笑了，笑得声音不大，但很实在。
“多谢楚兄夸奖，受之有愧了。”
“我打鬼子不是为了长官发财，而是为了抗击日寇，是为了更多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楚云飞脸色一僵。
他知道李云龙有嘲讽国军的体系的不堪。
但事实确实如此，买官，投敌的大有人。
让他无法反驳。
赵刚打破尴尬，笑道：“楚兄的军事才华，我们都是认同的，我军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楚云飞看向赵刚笑道：“感谢赵兄的能邀请。”
“来，我们喝酒！”然后他端起酒碗，跟赵刚、李云龙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
“好，喝酒！”
........
吃完午饭，李云龙把楚云飞让出了院子。
“楚旅长，大老远来了，别光坐着。走，我带你转转。”
楚云飞以为他要带自己去城防工事，心里还提了几分戒备。
可李云龙领着他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一条大街。
街两边铺子开着门，布店、粮店、杂货铺，柜台后面站着伙计，有买有卖。
街口一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汉蹲在石墩上晒太阳，脚边搁着茶壶。
巷子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铁匠铺在打锄头。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从两人身边过去，嘴里吆喝着“针头线脑洋火洋油”。
李云龙拦住一个扛着粮袋的后生：“小伙子，粮站领的？”
后生把粮袋往肩上颠了颠，咧嘴笑：“李司令，您回来了啦。”
“这是粮站发的种子，我家新开荒的那三亩地，今年春耕不愁了。”
“够不够吃？”
“够。粮站说了，先紧着春耕，等秋收了再还。不急着要。”
李云龙拍了拍后生的肩膀，后生扛着粮袋走了。
楚云飞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李云龙领着他继续走，路过一处院子，院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太原市临时小学”。
院子里传来念书声，声音参差不齐，像是一群孩子在跟着老师念课文。
李云龙朝院子里示意楚云飞，并介绍道：“刚开设的学堂，也算是为后代子孙做一些贡献.......”
楚云飞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坐着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七八岁，衣衫虽然旧，但都补得整整齐齐。